山高水远

东坡的肉(恩

货车与鲸

你有没有注意过

一辆巨大的货车刹车时

好像一头深海里的鲸

发出沉沉的嘶鸣

 

   最近我关注的一个韩国小姑娘似乎开始很快地在长大,可以从她录的视频越来越短、越来越粗糙看出她在烦恼、焦躁着什么——可是她的手指上还长着红红的肉刺,被剥得坑坑洼洼的。

傍晚出门散步的时候我发现我的大拇指上也长了根肉刺,拔又怕疼,长得更深了。跟它奋斗了好久不得不放弃任它自生自灭,转头和妈妈说:

“果然春天到了,手上的‘肉掐利’都长出来了。”

她很不屑地提醒我:春天已快过了,现在是夏天将临的时节。

旁边的苏州河里香樟树换叶掉落的老叶快铺满了整个河面,随水流缓缓向北流去。我忽然恍悟:啊,已是谷雨——春天最后一个节气了呢,立夏就要来临,套头衫可能都快穿不住了。

也不知从何时起,对季节的变换总是慢半拍。看到街上橱窗里面无表情的模特换上新一季靓丽的衣服时,会觉得它们在嘲笑我:跟时间脱节拉!快点跑起来!而我还无所适从地想:唔,夹竹桃有没有开得很烂漫呢?“惜春”这小妮子真是有点太“冷”了呢!

与其说是如今的世道,春与秋都如水面上的蜉蝣,一闪而逝,没有过渡地突然夏突然冬,倒不如说我确实有些“慢半拍”了。

小区里面告示牌的LED灯显示时间六点十分,它慢了整整一小时十五分钟,没人知道它什么时候开始不准确的,也没人把它拨快,它就这样一直继续慢得更多。

六点十分的夏天傍晚天已全黑了,路灯暖黄色的光线有近乎温情的味道。

我不断地想起很小的时候读过的片断:说古老的印第安人认为一旦跑得太快了,灵魂就会脱离身体,只有慢下来,才能让它追上。这个说法太迷人了,以至于我总是想起它,也许只有拼命跑50米时才暂时把它放一边。

太快了太快了!总是这样嘟囔。时间溜得太快了,放完一首歌太快了,猫咪逃得太快了,4号线轨交建得太快了,从一个家开车到另一个家太快了……

这样急切地寻求一种安定,感到惊慌失措、焦躁不安,好像找不到巢的鸟儿,捡尽寒枝不肯栖,疲倦地横冲直撞,只想能够落下脚来歇歇,睡上一觉醒来后发现灰尘在阳光下悠闲地旋转、下落,这样一种尘埃落定、幸福而安宁的状态。

这么说来,我一边穿针引线一边说的那句话:“真是老年人生活状态了”还真算是概括性的总结——干的都是修身养性的活儿。

爸妈听到我这话后笑了好久好久,过了段时间重又提起又是笑一顿——笑得饱含辛酸与自嘲、叹息与无奈,总之五味杂陈——他们已是焦头烂额过后的息事宁人,只留担忧犹如火星躲在刚熄灭的柴火里头暗暗地烧着,灼着五脏六腑。

所以我又一次看安德烈说的那句话:“如果你年轻却不激进,那么你就是个没心的人;如果你老了却不保守,那么你就是个没脑的人。”时,狂眨了几下眼睛,一阵惊恐。伸手好好摸摸胸口,还好还好,还在跳动,跳得有点快——慌的。

对于我这种时刻把“心脏”呀“灵魂”呀这样的词语挂在嘴边的人——还渴望着能从胸膛里掏出一颗扑通乱跳、透明的心,像玻璃那样透亮,脆一点也认了——要是成了“没心”的人,岂不是要赶紧买快豆腐一头撞死再重新好好做人?

我再仔细一想,也许是自我安慰:我又何尝是真的老年人心态呢?青春期实在太闹腾了,眼泪与鼻涕泗流,碎纸与果皮齐飞,极度地渴望自我又在寻求归属感,弄得不伦不类,不良少年。表面上岁月静好,内里头惊涛骇浪,把父母气得七窍生烟,急得四处乱投医。我不知道到底哪个部位憋着一股子气,日日夜夜积着,何时才能真正瘪下去,给安宁腾出点位置。

安德烈他妈妈说“少年清狂”,还说我男神说“老夫聊发少年狂”也是这么个“清狂”。清在于清澈真挚,狂在于放荡不羁。

想想我自己,过剩的油脂,整天懒惰成性,病入膏肓,怎么也不“清狂”,枉为少年!

但是为了保住我的心,我搜肠刮肚一番,认定:我也算是“激进”吧——

每天早晚出门散步,定时给鸟喂食、打扫,写毛笔字,绣花,看书,满脸“慈祥”地看公交里挤着的学生……

埋头在中国文学第二个书架里,欧洲文学的书量太少了,经济与哲学也是有趣的东西,一定要搞清楚“钟慢尺缩”的道理,为什么找不到有关“悖论”的书呢?广州黑人到底是什么情况,赵佶的行楷美得人捧着心瓣倒下去……

世界好像一部庞大的百科全书,太多太多的秘密等待我去找寻。因为突然理解了“时空一体”感到一阵阵的颤栗,等在公交车站台上看一辆辆车疾驰而过,从没感到如此富有过;为了一只被遗弃的幼犬翻墙,疯了一样地在小区里狂奔去买牛奶,抱着它抽搐的身体掉眼泪,积在镜片上一堆痕迹擦不掉。

我忙,忙得没有时间来注意到楼道里白漆剥落得愈发不完整,一片一片一片一片一片一片……地掉,那只“犀牛”的角与头已经分离了呀,已经看不出是什么了呀!

是不是我已经快要成为无聊的大人了呢?

请慢一点吧,还是太快了呀……

会在一个清晨,庆幸被生物钟叫醒,但却还是沉浸在梦中的场景,愣过两秒后居然抑制不住地哭出声来,恐惧地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控制自己停下。


温柔的心理咨询师说:“听起来你好像是个很懂事的人。”   

  我觉得那句话实在有些刺耳,沉吟一会儿说:“我曾写过一段话,大概是说:懂事其实有时候是一种极度的‘不懂事’;大家可能更喜欢一种没心没肺的不懂事,双方都自在,那似乎才算真正的‘懂事’。”话语饶来饶去,但我知道她懂了,她一直温柔地笑着。

     我放任手指上的肉刺自生自灭,不知道它何时才能消退,还原成一块光滑如初的皮肤。有谁告诉过我,从没有一段被浪费的时光。但它一直刺痛着,有时候我也惶恐不安,不懂得有些事情到底会不会自己愈合。

可毕竟,我是一颗处在兵荒马乱时期的炸弹,还渴望着从胸膛里掏出一整颗尚未破碎的,透明的心脏。

所以,姑且算是一个少年吧!

 

那天我在车中醒来

天色微暗

意识跟不上感官的敏感

我看到窗外

一辆辆车变成鱼儿

在橘黄色温暖海洋

缓缓游动

母亲的脸在一旁

罕见地那样安详

 

下雨了

橙色的海里下起了柔情的雨——

她的嘴角微微地扬

啊 你看——

柔情的雨里一头橙色的鲸

在发出

悠长嘶鸣

我于是又沉沉睡着

雨水拍在车窗

便是海水拍在我肩膀

 

梦里头

没有喜乐与哀伤

只有一头鲸合上眼眸

在低低地唱

 


晚安,彷徨的月亮

晚安,我亲爱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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