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高水远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蜉蝣

——一种昆虫,夏秋之交生于水边,生命短暂,仅数小时。

 

    在十八岁之前,我一直相信的是:生命固然是宝贵而有限的,正是因为这样,才必须轰轰烈烈、孤注一掷,要像烟花一样,开得繁丽漂亮,开得世人尽仰头观望,然后在生命最耀眼光辉的那一刻死去,就此戛然而止,那才算是没有在这世上白走一遭儿,才算是实现了生命的价值。

     我这一套是不敢讲给父母长辈听的,他们有的也许会轻描淡写地说我果然还是年少气盛,有的会严肃地告诫我:生命是责任,一旦背上它就不可摆脱,切勿当作儿戏,随意地“开呀灭呀”的。

“别再让我听到你说这样的话了!”他们会这样说。

 而当我试图讲给我的朋友听——其实我这样的朋友并不多。每当我小心翼翼地抓住一个时机表达后,她或她们大多沉默一小会,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接过我的话茬说一星半点自己的领悟。但我明白,她们真正爱的不是烟花,是俗世的繁花。往往在这之后,空气凝结一会儿又重新化开来,话题充斥些无关痛痒的东西,组成欢笑的一路。她们眉飞色舞。

偶尔我会想,我是处在某一方面来讲很孤独的状态。

而最最令我郁结的是,夏璟,那个总是温和而睿智的存在,在听了我暗自心潮澎湃的讲述后,也只是像往常一样淡淡地笑了一笑。我当时的心被他的态度重击沉没,好像发现世界上最后剩下的一个人类是个哑巴。进而,这种失望变成了羞恼,因为我渐渐感到了他淡笑里的一种轻嘲。我胡乱地,几乎吼着补充:

“然后你就可以永远变成别人心目中的朱砂痣、白月光,永远美好地留在别人心中!”

他还是未对我的观点作褒贬,只是说了一句他平时从不会对我说的话:

“何念,你总会明白的。”

那时我为这一句不咸不淡、戳不中人心窝的话而气得不浅,他好像变成了一个靠着多活几年而摆高姿态的人来说这句话。我直接推开他房间那扇破门走了,陷入深深的沮丧当中。

我以为这是如谪仙般脱俗的夏璟身上唯一的庸俗点,令人可惜可叹。

可是后来我总算明白了。

我发现夏璟竟然用的是整个美得像烟花一样的生命,来告诉我他的道理。

一个恰恰与他的生命背道而驰的道理。

 

 

 

高三开始的那一年,我休学了。

那个暑假我将满十八岁,我父母甚至提前筹划了一个成年生日宴,等开学后一个礼拜就为我庆祝。到那时我的假期摸底考试也结束了,等宴席过后,就正式进入人生第一个冲刺阶段。

我在暑假最后几天里补完了全部作业,开了一会儿手机,但还是没有回复任何一个社交平台上的消息。然后我在最后一天花了一个傍晚,写了好几张明信片准备开学后递给朋友。一切都很平常地,将要这么流淌下去。

可是就在去学校的那天早晨,我躺在床上突然感到夏秋交替的迹象,随之而来的是心里一种长年累月堆积出来的感觉,它酝酿了这么久啊,终于达到了临界值。

我知道,这一切必须先停下来。

之后我们经历了很多鸡飞狗跳,眼泪、恳求、喊骂,双方都抛下了无数,最终还是敌不过我的任性和偏执。我的父母诧异地发现自己的女儿在循规蹈矩了这么多年以后,突然变成了一个特立独行的人。他们惶恐极了,先是不知所措,然后苦口婆心,接着威逼利诱,最后无可奈何。

他们不停地询问我,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而我也一直这样问着自己。我只对他们丢下一句话:“我要去追寻某些很重要的东西。”他们焦急而绝望地说,有什么是不能等到高考完了,一切尘埃落定,前途光明之后再做的,甚至等到找到工作了,生活安定了,需要重新追寻生命价值的时候也为时不晚啊……我知道他们不懂我,没有人了解我,甚至我自己。

所以我只是一直坐在我房间的飘窗前沉默而执拗。

在无所事事的窗前岁月里,我开始想念爷爷奶奶和他们的家。

我的父母被我的状态搞得有些心力交瘁,何况他们已经无法想出其他好的办法:既然已经办理了休学手续,那么接下去漫漫的一年,就把我送去我童年的居所试试看,兴许能帮他们找回从前那个规规矩矩的小姑娘。

 

我的祖父母住在远离市中心的一个老旧小区里,其实那里很早以前——在我远没出生时——是繁荣的商业区,只不过城市永远日新月异,中心不断地向北移去,这里慢慢变得古旧而安静。

我的童年就是在那些布满水渍与修补痕迹的楼房中度过的,上到了小学二年级,被父母安排转学,接去了北边的城区,渐渐地远离雨渍、狭窄的街道、剥落的灰墙和生锈的铁锁。

如今重回,它在细节里旧得和我记忆里别无二致,似乎不会再老下去了。

就连祖父母好像也没有继续变老。他们很坦然地接受了我休学的消息,我的父母对此也无计可施,他们把我安顿好后,没有过夜就直接赶回了北边。

 

第一个晚上我嗅着小房间里的味道没有试图入眠。

我没有开空调,电扇开在最小档若有若无地吹我的肚皮。我任凭自己沉入最熟悉又最遥远的怀念里,这里有种魔力,将我在开学第一天早晨的那种感觉挖出来——这么多天来我一直在重新寻找它。我圆睁着眼睛摊开双手双脚贴在凉丝丝的席子上,有车灯影子透过窗户打进来。碾着水泥路,光线倏忽越过我的头顶白墙,逝去后重归安静。隔壁的爷爷忽然打出响亮鼾声。就在这时,那感觉从未如此清晰地刺中我的大脑,我找回了它,从我幼年时开始,多年来未被抹去,潜伏在我的心里发芽。

深切的狂喜和满足席卷而过后,我就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我在晨辉刚洒进窗子时就起床。

奶奶起得还要早,她在厨房窸窸窣窣地干活,没有转头,却轻悠悠地似乎在对我说:“我们念念起床都不用人叫了……”

我坐在油腻腻的圆餐桌一边捧起一碗白粥,清晨的光线是暗暗的蓝色调,清明,静谧。桌上只有我一人一碗粥,奶奶要等爷爷醒后一起吃早饭,但这情景很容易让我想起小时候也是只剩下我独独的一碗——那是因为我赖床。

单是这个早晨就勾起我太多回忆。

我翻出了从前挂在我脖子上的一串钥匙,那上面还有掉了一只眼睛的小熊(后来被我用黑笔补上了)。还是舍不得累赘的熊,只剪掉了长长的带子,我把它揣在兜里,怀着酸酸涩涩的心情下楼去。

穿过冷清却挨挤的街道,沿街的小店铺都还未开门。那手握长扫帚的老妇人回荡起的清扫声音都令我体会到久别重逢。怀念带来的酸涩愈发强烈。

沉浸在能够为我每一秒见到的陌生又熟悉的东西又哭又笑的状态里,我慢慢逛到了离小区不远的一块小池塘。

那儿其实也算在小区的里面,它离居民楼远,本来是圈进来当做景致,后来索性把它当成了那一块的边界线。

我记得它,何止记得,我拐过一个弯后见到它时,就开始想念它。那一瞬,世界只剩它没有我了。

我小时候经常来这里玩耍,那时它还并不像这样杂草丛生,而是修整得平平整整的,倒没有现在的勃勃生气。

我惊讶于自己已经忘了它这么久。

这种惊讶在我走近了之后继续攀升变为一种震撼,因为我见到了无与伦比的美景,而我意识到这种景象是在我童年里时时上演的——

池塘岸边的芦苇长得很野,鸢尾还未开花,藏匿在一蓬蓬叫不出名字的、奔放生长的草丛里,另外一蓬草簇拥着岸边几只石凳和石桌。那些美丽的生灵就在这里自在地游荡。即使草叶实在狂野,遮住我的视线,我看不清水面,但是我依然能看到飞舞的它们,透明翅膀折射初生的太阳,在空中划过优美狭长的弧线。每一只都是自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而我面前的是那么多那么旺盛的美丽!聚集在一起,却并不杂乱,在这凝聚生命力的池塘边上绽放更摄人心魄的光彩。

太震撼的美丽!那些年我就是一直痴痴望着它们的!

时隔多年我才意识到这些蜉蝣曾带给我什么样美的觉醒与启迪。朝生暮死,它们跟随着太阳一起出生,好像每一个回不去的昨天今天和明天,自在徜徉于天地间。哪怕就这么一个小小池塘,哪怕就一天的时间,太阳落去后就要死亡!死亡不是永远追赶在身后的猎手恐怖阴险,它是赞歌,是生命的宏伟的赞歌。在短暂而璀璨的一生后,可以毅然决然地选择死亡,它们酝酿已久,就为这么一刻的辉煌绽放,就此结束,消失无踪,永远不留下阴暗的背影,永远是光明与美,是荣光!就像烟花,像死去后不再重生的天鹅公主,是生命的登峰造极,是意义的意义。

是我,原来是我内心里,最向往。

我刹那间就要醉倒在原地,脑袋里五雷轰过,马蹄碾过,只觉此身都不是自己,要随蜉蝣俯仰在天地间,那一瞬就死去,才算是不枉活了一世。

就这样恍恍惚惚地踩着步子绕那个神圣的池塘走,那几秒我脑袋里不知转过多少念头。宇宙洪荒,我本能地想:现下发现的这种直击心灵的感动是和我的反常有联系的,是我爸妈一直苦苦追寻的一个“理由”——到底为什么,我一声不吭突然就决定休学——而这就是了,它们是所有的一切本源,宇宙洪荒的核心,是我注定要追随的崇高。

我捂着嘴绕着跑到了池塘的另一面了,还死死沉醉不知归路,脸烫得像要烧起来,估计表情沉醉。

就在那时,我看到了在不远处有一个人——有一瞬间,我很迷惘地觉得那是蜉蝣化成的神仙——是个男的,很年轻,长衣长裤,一头黑发最惹眼,像是湿漉漉的,凝着一种化不开的墨色。很奇怪的是,我后来发现他那天穿的并不是一身白,里面有件淡蓝的T恤,底下是米黄色的长裤,可我那第一眼看去,他敞开套着的白衬衫就占满全身,在晨风中飘啊飘的,怪道我看错成谪仙。在往后的岁月里,他似乎也从没有穿过一身白色,但只要我一想起他,他就只有这个干干净净的颜色。

那一眼发生在刹那间,我一下子把什么生命感慨全抛开了,手没从嘴边放下,脑子倒是一激灵清爽起来。

我停住不动,发现那个人并没有看到我后松了口气;抹抹脸上也没有泪珠,拍胸脯暗道没有做什么丢人的事。

这么一来我也渐渐回归了正常状态,犹豫了一会儿,决定还是继续向前走,绕过池塘回家。

重新抬头,走近了那人一点,他依然没有看到有人靠近,痴痴望着池塘水面。这时我已能看见他的大半张脸了,却霎时又是吃了一惊:小部分是因为他的脸实在眼熟得令人发慌,只是表情却陌生;那大部分就是他的神情,一样是在看那片池塘与蜉蝣,为什么他露出这样悲伤的神色。

我呆呆地向前挪步子,不自觉地向那人所在的池塘边沿移,半身高的草叶包裹住我,拂过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人终于发现有人在,转过头来对上了我的眼睛,眼底的悲伤已经消失不见。

熟悉的感觉又一次加强,就在我搜索记忆并犹豫是否该打招呼的时候,他却先认出了我,不,应该是先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

“小念?”

 

 

小时候,爷爷奶奶的小区里有不少孩子,都是差不了几岁的,一起疯闹。

那时小区里的年轻人还比现在多些,不过也没剩多少,要么是外来人口来租便宜一点的房子,要么是没什么像样的工作只有父母留下来的一套房的。或者是刚刚独立找工作的毕业生,每天匆忙的或是颓丧的,也不会长住。往往来时,对门的一个小毛孩刚开始走路,还没学会满地乱跑就再也见不到那年轻人了。

我们四五六岁的小孩子就伴着老旧城区的一种静谧的尘埃长大,无论怎么闹怎么哭怎么笑,都不会扬起这层尘埃。

我家对门就是一个和我一般大的胖小子,从小就凶巴巴,算是那时这一块的领头,拳头打下来的权力,连比他大了两三岁的也不敢随意挑战他的权威。我那时怕他怕得厉害,总觉得他离我住得近就更容易打击报复到我,也不懂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实际上大胖每次碰到我都只轻蔑地瞄一眼然后假装没有看到,从来没有把我这个没有威胁的小姑娘放在眼里。而我只是打定主意不去靠近危险。所以小时候我总游离在孩子们的帮派外头,没有什么朋友,为此很怨过为什么我们要和那个大胖对门住。

爷爷奶奶一向不会过问我的社交情况,更何况小孩子的事情也不是那么简单明了。我会很乖巧地按习惯在遇到大胖奶奶时叫:“周奶奶好”。她是个块头很大的老太太,体格硬朗,嗓门洪亮。偶尔我也很开心地吃她送来的亲手做的小点心。但这些都不妨碍我画一条泾渭分明的线,那边是他们的世界,这边是我们小孩子的世界,该躲着的就躲着。

躲去哪儿呢?这小区里的同龄人都归大胖麾下,从东边吵闹着跑到西边。男孩子多,大多玩的是打仗之类的游戏,我记不得了。手里都拿着装备,数大胖的最繁复厉害。我记得那时有个男孩,就住我们家楼对面,(他还比大胖大了一岁呢),生日得了一把漂亮威风的枪,愣是没敢拿出来给大胖看见,只放在家里过过瘾。仅剩的女孩子们也不去想什么娃娃、衣服,为了跟随大流,都叫着冲啊杀啊,玩得小脸兴奋,一身脏。

我一开始只躲在家里看电视,翻小人书,后来即使洒脱如我的爷爷奶奶,也不太放心,他们通常不在家,出门打麻将或是串门,宁愿我跟着孩子们在外面玩也比独自在家安全。

于是我每次幼儿园回来,家不许进,送进小孩堆里。见爷爷奶奶各自走了,我才走开,就定定地坐在离我们家楼不远的花圃边上,或者发呆,或者采一朵蝴蝶兰细细地看,或者从小书包里抽出图画书。

后来有一次,有个长头发波浪卷穿碎花裙子的阿姨招呼我起来,估计是每天下班都看见我,观察了好一阵子。她就住在花圃边的楼里,我的小卧室窗子对过去就是她家阳台。她认得我,叫我的名字“何念”,笑起来,眼角即使有不符合她年纪的沟壑,她也还是那时我见过最温柔的一个人。我当时紧紧攥着她递给我的一个紫色的蝴蝶小发夹,疑心很重地不肯跟她上楼去。她还是笑着,很无奈地给我奶奶打了个电话,两边“哎哎”着答应、寒暄了一会儿,我就乖乖拉着她的手收拾好小书包跟她回家了。那是很软的一只手。

从此我就一直去对面的那幢楼,找“小璟哥哥”玩。是她的儿子,比我大一岁多一点,上小学一年级,从来不下楼和小朋友们玩闹。

爷爷奶奶对此并没有什么意见,只是奶奶曾经嘱咐过我,千万不要惹小璟哥哥生气,也不要随意磕着碰着他。

我从小不是张牙舞爪的小孩,夏璟的母亲也时常宽慰似的对人说我实在是一个祥和的孩子,和夏璟合得来。

而从我只会躲着对门大胖就可以看出我其实是个胆子很小的人,情商也不高。起初我去夏璟家是小心翼翼,不敢碰他一根手指头,坐得远远的各自看书,他也不来主动聊天。后来不知去了多少次,吃了他家多少小饼干,我才发现夏璟不是随时会爆炸的危险物,渐渐耐不住寂寞挑话题,这才混熟。那时我大约已上大班,快上小学了,在夏璟家蹭吃蹭喝,也蹭着看了大半他书柜里的书。

最终还是夏璟自己告诉我,他的心脏上有问题,先天性的,所以不出门跟大胖他们疯玩。我对此并没有太深的感触,觉得小璟哥哥得这个病也挺好的,可以和我一起看书一起玩。我从没见他为病痛难受,也没见过他住院,所以我有段时间一直觉得先天性心脏病是一种很好的病。直到我有次和奶奶说感谢心脏病把小璟哥哥送到我身边来时,奶奶的反应很剧烈,她赶紧握紧我的嘴,压低了声音告诉我万万不可说这样的话了。我吓了一跳,虽然依旧懵懂,但总算明白了,为了夏璟的病,他们一家从市中心搬来这里,已经费了无数的心力财力,也没有真正治好。那病实实在在是一个无形的魔鬼,一直攥着夏璟的命。

小时候的情谊,虽然纯净而美好,但由于未谙世事,不懂离别,我跟着夏璟看完了他书柜里所有的书之后,没能继续参与他的成长,没有留联系方式,跟着爸爸妈妈去了北边。虽然同在一座城市,但是世界很小又很大,他身体不好不总出来,也跑不了多远,而我只偶尔回爷爷奶奶家又匆匆离去。生活的圈子不同,我们竟再也没有见过。

 

整整十年,我们隔着高高低低的野草,我望夏璟那样眼熟,他却一眼把我认出。

 

那天上午,我们结伴走回家。除开头时惊讶的几句相认,我们没有再过多交谈,各自沉默着,穿过渐渐热闹的街道。

到了那个花圃(它如今由蝴蝶兰改种小雏菊),夏璟说了句:“有空来看看我妈吧!”我们就各自上了楼。

夏璟问过我为什么突然回来,我回答他我休学了。他并未很惊讶,只是侧过脸来好好的看了我一眼,微笑着“嗯”了一声。

在爬居民楼脏兮兮的楼梯时,我不停回想夏璟小时候的样子。很神奇,他并未怎么变。头发还是柔软的,黑得像打湿了;笑起来还是那个弧度。连他那种云淡风轻的气质都是小时候就有的,只不过现在更添了分成熟在里头。

可能是因为第一次碰到了彰显时间流逝了十年的人,它带给我的冲击力还是很大。我下午窝在家里看电视时一度思绪缥缈,一觉醒来,第一反应便是早晨在池塘边碰到长大了的夏璟果然只是个梦。

一直到吃晚饭的时候,我才确信夏璟是长大了,这才开始想起一些问题,比如:我休学在家,那么他为什么不去上学呢?是因为他的病吗?他考大学了吗?

所以我看了眼桌边的爷爷奶奶,提起早晨遇上夏璟的事。

奶奶手里的筷子夹住一根秋葵停在半空中,接着才叹了口气,把菜放进碗里。

“你小璟哥哥是考上大学的。”她把筷子也轻轻放在一边。

“不错的大学哟,就是离家太远了。就去年这会儿,他还去读了呢!你夏伯伯顾阿姨多开心啊,都没送他去,他坚持自己一个人去的……但我当时瞧着,他那时候就……”

“他高三,高考前,那时候就不太好。”爷爷左手端着饭碗插嘴。

奶奶又叹了口气:“这孩子争气,从三四岁上挺过来的……

“咱们都是见着的。”她和爷爷对视了一眼,又看向我,“你那时候小,你妈还没跟你爸去北边呢,不记事。他那时候弱得不行,每次去见着,都是小嘴乌青,手指头肿得老高,就蹲在那里,真是怪可怜的……”

“干嘛蹲着啊?”我吓了一跳,想着顾阿姨那么温柔,夏伯伯又是极敦厚的人,总不可能体罚小夏璟。

“小璟得的是什么……”奶奶把眼珠向上翻了翻,还是没想起那个专业名词,“法什么症的心脏病。他蹲着时就觉着舒服些。”

“噢……”我感到一阵酸意涌上来。

“他们刚搬来时就这样。后来估计是把在城里头卖掉房子的钱拿去做手术、买药……”

“那个做的是姑息手术……”爷爷补充,“这病没法治根。”

“哎。之后才慢慢好一点……”奶奶重新拿起碗边的筷子,“不过我看慧兰(顾阿姨的名字)的心啊,是一时半刻也放不下。

“幸好,小璟这孩子争气。人家都说这病能拖到十八岁的不多,愣是让他挺过来了……学习也好,人也长得好,眼看着欢欢喜喜地去上了大学……”

她哽咽了。

“好了,好了。”爷爷把筷子挥了挥,“小璟还好着呢。就是今年上半年突然恶化了一点儿,不放心,赶紧送了回来,也没有到多要紧的地步。年轻人,机会还多的是。我就不信小璟这么好的孩子能怎么样。”

“吃饭吧。”奶奶抹了抹鼻子继续拿起筷子。

 

之后的几天里,我一直在家没有出门。看电视、看书,或者,大段大段时间托着脑袋发呆,想那些池塘边上的蜉蝣。我并不是不想再去看它们,只是隐隐地有些害怕,觉得这样震撼的景象是不能多观赏的。而对于夏璟,我可能也有类似的感受,所以像是逃避着,一直没有去拜访。

 

周五傍晚,奶奶做了月饼,赶着我送几个去夏璟家。

“小姑娘也太懒了点,既然都知道你小璟哥哥在家了,也不去玩一玩,窝在家里有什么意思。”

我捧着那几个热乎乎的鲜肉月饼穿过花圃,有群孩子呼啦啦地跑过去。我突然扭头发现自己肩上还习惯性地挂了只双肩包。一时间仿若时光倒流,我又回到了那段被同伴遗弃的岁月,背着小书包去找同样被抛下的小璟哥哥。

夏璟的爸妈还没下班回家。

我敲他家门的时候,发现那门已经换了一个新的。

自然是夏璟来开的门,估计是从猫眼里先看到我了,他脸上依然挂着淡淡地笑,我也忍不住跟着他一起笑起来。

 

“实在不巧,我爸妈周五晚上加班,晚饭都是我自己随意弄点凑合。”夏璟把几个月饼拿去厨房。我跟着去打量了一下:总体变化不大,墙壁上多了很多油污。

“没法见着夏伯伯和顾阿姨了。”我有些遗憾地靠在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洗碗台边沿,发现就在短短的几句话间,我的状态就放松了。好像多年的隔阂在夏璟的进退间倏忽消失了。

“嗯”夏璟已经拿出一个月饼来,“下次记得再来。”说着咬了一大口,咽下去后才满足地叹了口气,“奶奶这月饼我年年都吃不腻……今天晚上有口福了。”

我看着他眯起眼睛又咬下一口,神情餍足,有些愣神,反应过来后:“你晚饭就吃这个?那可不行。”

“……不用担心,一会儿我有的吃。”他吃完了一个月饼,拍拍手,把剩下的放进冰箱里,转过身来笑盈盈的。

“你顾阿姨听说你回来,高兴坏了。”夏璟走去客厅——说是客厅,那儿其实连茶几也没有,几张破旧褪色的沙发堆着,就占满了整个空间——他拿出了一个小袋子递给我,里面像是装着什么饰品。

是一个紫色的蝴蝶结发带,简洁大方,没有我小时候喜欢的那些夸张的水钻。

“她那天回来听我提起你,就踩缝纫机做了一个……一直没见你来,她也忙,没有亲自送给你。”

我一时有些不敢抬头看夏璟,感动和着一丝内疚卷席上来。

“你下次再来,别挑星期五,那时候再谢谢她。”

“嗯,一定!”我重重点头。

他笑了,揉了揉我的头安慰:“我想也该送你点什么,可我又什么也没有……小念,我记得你以前喜欢我房里的书,现在还喜欢看书吗?”

我迷茫地仰头看他。

他伸手轻推我的背:“去我房间里挑一本吧!其他的我也给不了你。”

我的心砰砰地跳起来,稳住步伐往那里走。

他房间的门却没有换,还是从前那个,现如今向着阳光的那一面已经褪色得很厉害了。

一看夏璟的房间,惊讶又压过偷乐:他的房间里堆满了比从前多得多的书,书架、床头、地板……也有可能是房间太小,显得书挤满了。但除去五花八门的书,夏璟的房间还算干净整洁,我记得那是他父亲从小这么要求他的。

我大约浏览了一遍他的藏书,可以开一个小书店了,什么种类的都有:古典文学、现代文学、自然科学、人文社科、哲学……还有一小溜科幻文艺杂志。

我不敢挑得太久,虽然夏璟一直让我慢慢挑,挑出最喜欢的。最后我从他床头柜上堆着的书里找出了一本书,捧在怀里不撒手了。

“不改了?”他瞄了眼书名——《蝉意》,“小丫头真会挑书。”

我心口一甜,悄悄翘起了尾巴。

 

得回去吃晚饭了。夏璟送我出门时,靠在门框上一直扶着门。

我下到第二个楼梯拐角时向上望,他还是站着,半掩着门朝我挥了挥手,然后像是突然听到了什么,低头摸出了手机。

我到底层时,老式楼房昏暗的光线里风风火火冲进一个个子很高的年轻人,理着不长不短的板寸头,一手提着塑料袋,像是装着两个盒子,一手拿着手机在讲:

“……嗯,还是上次那家……你别下来你别下来!我就到了……”

他没头没脑地往上跨阶梯,差点撞上我,匆匆忙忙地对我点头致歉,又继续冲上去。

我却又是觉得这个人也眼熟。一直走到了我家楼下我回望夏璟他们家阳台,我才回想起:刚才急冲冲的那人一样是当年小区里的同龄人,那时就住在夏璟楼上。

这么一来,我又想起了,当初那个有了威风的玩具枪却不敢在大胖面前拿出来的怂包,好像就是这个男生。

他总是跟着大胖的队伍在外头玩,后来也许是觉得跟在比自己小的小孩后面太没面子,也懒怠于混在孩子堆里,偶尔下楼找和他同岁的夏璟,和我们一起看看书。

这么一个人,如今竟然长得这么高了。

 

“哦,那小子!”第二天奶奶在收拾我的小卧室时,直起腰,往我房间的窗户外看。那里可以看到夏璟家楼上的阳台,挂了件老头衫和一堆小孩子的衣服裤子,花花绿绿的,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懒洋洋地摇。

“是前年搬走的。说是离学校近一点。也算是他大了有出息了,去年考上了咱们市里的大学。我还是年里去城中买菜碰上他奶奶知道的……那老太婆也不行啦!瘦了更显得老苍。

“现在新搬来的那家,养了三个女儿,还怀着呢!”她边说边开始把靠墙的小书桌往外挪。

“……要说也奇怪,那小子从入暑以来就老往这儿跑,被我碰上好几次了。顶着大太阳,也不嫌热。现在倒是来得不那么勤了。

“哎,那时候你还和他一起玩呢!不记得啦?我老太婆记性不好,你小姑娘记得他叫什么名儿?”奶奶擦着书桌靠墙的那一小块,面冲着我问。

我摇摇头说自己和他并不熟悉。

奶奶“噢——”了一声:“那是你走之后,那小子总是和你小璟哥哥一起……对了,该是这样……他来看小璟的……他们哥俩关系也好。”

我这才反应过来,昨天那高个子冲上来时是在和夏璟打电话,想是给他带饭来了。

“搭把手。”奶奶要把书桌移回去了。我走上去抬起另一边。

“……等等!小念,慢点慢点!”她叫停,弯腰在书桌和墙之间的缝隙里掏了一会儿,捏出来几张占满灰尘的纸。

纸有些发黄了,上面用水彩笔画着什么,笔迹幼稚,褪色得厉害。

我接过这几张纸,端详了一会,竟然还看不出画的是什么,也想不起来是我什么时候画下的,当时想的是什么。

“这不是……”奶奶却用她关节粗大的手指点了点最上面的画,“这不是你在小璟家画的吗?有一天你拿了张谁也看不懂的画兴兴头头地回来,之后好长一段时间都画的这种奇奇怪怪的画。”她对着那些画笑得怀念。

“我跟你爷爷也不知道你们两个小鬼头在密谋什么好事。你就跟着你小璟哥哥嘀嘀咕咕的,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转。”

听过奶奶的叙述,还是摸不着头脑,我只觉得当初的景象很好笑。与此同时,看着这些抽象的画,我的好奇心也疯狂地增长。

“你再看看,还想起什么吗?”我把六七张纸翻给奶奶看。

她沉吟了一会儿,抽出一张几乎空白的纸:“喏,这张我有点印象。你爷爷当时笑你:拿笔在边边上画一圈算什么画呢!你气得呀!小鼻子一哼,抢过画就藏起来,也不和我们解释,只嘀咕些什么‘这是小念自己的世界’啦!什么‘这里头什么都没有’啦!还说只有你小璟哥哥才明白……”

奶奶去洗手池洗抹布了。

我把那张几乎空白的纸放在眼前看了好久。它上面除了那圈歪歪扭扭画得很随意的线条,圆圈里面还有点点时间留下的霉斑——像是一种奇怪的外星生物残留。

一瞬间,有什么东西飞快穿过我的大脑又消失。奶奶刚刚说的话好像还残存在房间里,这时渐渐唤醒我的记忆,挑起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

我的心脏跳动悄悄加快,把纸张收拢好放在书桌最上面。

看来再去夏璟家刻不容缓。

 

真正看到来开门的顾阿姨时,我的心狠狠地酸了一把。

他们夫妻俩都在家,十年的岁月剐下他们太多的意气,剩下太多的不如意。

顾阿姨的长头发剪短了,像把杂草半堆在脖子上。她看到我时就马上笑起来,眼睛比从前笑得还弯,眼角绵延,层层叠叠。

夏伯伯坐在客厅其中一把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他的笑容还和以前一样温厚,只是头顶的头发比从前稀少,腰部也厚了一大圈。他点了点头回应我的招呼。

夏璟在他的房间里,虽然见了我依旧微笑,但可以看出他的精神相对来说不是太好。

他接过那几张画,一开始和我一样迷茫,后来慢慢显出明了的神色。

他从画里挑了三张出来,笑容更开心了一点。

“这两张是我画的……居然还能在你这里看到。”

“这些是什么?”我急急地问他。

他下意识往房间的四下里望,微微摇了摇头有些遗憾:“可惜我妈把我小时候的书和杂志都卖掉了……它们啊,是我们构建的‘内世界’和‘外世界’。”

名词像是稍大的石块丢进我的记忆里,荡起圈圈涟漪,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了,却还不能翻出来露出真面目。

他边翻画纸,边继续:“那时候我迷恋一本杂志,叫什么小城堡的……”

“光明小城堡!”我脱口而出。

夏璟赞同地对我点头:“对。两三个月才出一刊,我一天就能把它看完,接下去就苦苦地等。每天把最新一期翻出来,从头到尾过一遍,拣最好玩也最看不懂的部分多琢磨几遍。

“后来你来了,天天来。一开始你不和我说话,自己坐着找故事书看,有一天被你拿到一本小城堡的杂志,如痴如醉地看起来。奶奶叫你回家都不肯走,嘴一撇就要哭……”他稍稍斜着脑袋看着我回忆,表情像是在问我“你记不记得”。

我不好意思地揪衣服角:“还有这回事?”其实心里已经浮现出当时的情形:小夏璟在两家大人的尴尬间,大大方方地把一本薄薄的小杂志塞进我的手里,然后看着我一手抓住杂志,一手揉眼睛,跟着奶奶回家。

“嗯,你的脾气倔,要把《小城堡》带回去才肯罢休。第二天又揣着它回来,问我要其他的几期。”夏璟的笑变成浅浅的打趣,“我们小念妹妹终于愿意和我说话了,你顾阿姨那天高兴起来奖励了我一个冰激凌……”

“什么?!”见他继续打趣往事,我羞恼地瞪了他一眼。

夏璟笑出了声,伸手扶了把椅子,喘着气坐下来。

“也是我后来长大一点了才意识到,这套杂志对我的影响很大,可以说构建了我的世界观。我思考它从小故事里引出的问题,培养一种和普通人不一样的看世界的方式。小时候也不会用文字记录,所以就无意识地拿画笔涂鸦。

“你呢,小念,我想你是一个很会观察的人,很容易被外界的因素影响。在我这里,你可能看的是和我一样的书,呼吸的是一样的空气,窗外是一样的风景,自然而然地也拿着笔和我一起画。

“我们还会偷偷跑去很远的池塘——那时觉得很远——坐在那里的石凳子上,你喜欢看那些蜉蝣……”

我呼吸一滞。

“……所以还会席地坐在池塘边。我们在那里把随意的涂鸦变得有意识。我说在我们的世界外面,一定还有无数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我们看不到它们,但是可以想象它们,可以用画笔表示它们。于是我们从某天开始玩一个游戏,拿一张白纸,创造一个不一样的世界,看看谁的世界最离奇有趣。

“你看这张……”他拿起他画的一张画,“这张的世界只有黑色和白色,连明暗也没有,不是白就是黑,事物的边缘都很清晰。

“你的这张,我还记得。画的是充斥着水的世界,星球间的运动都变得慢了好几倍,但是其实,既然没有快,也就无所谓慢。

“这一张——”他拿起了几乎空白的画,“我当时没有在意,现在看来,小念,你真的很厉害。一片虚无,可能有一个世界它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夏璟不缓不急的声音将我带回到了童年时光,那些没人看管,放空头脑,接受思想的时光。

“小念你还有一点了不起,你喜欢看那些微小的东西:在池塘边上捡小石头、捏着一片叶子对阳光看、盯着水面上漂浮的小虫子发呆……有一天你说,不止外面有其他世界,我们的世界里,那些小小的东西里,说不定也有大大的世界藏在里面。”他说到这里停了停,好像在回味这几句话。

“从此我们又开始创造小东西‘内部’的世界。其实这和创造‘外世界’很类似,但是想的过程不一样,很不可思议。”他找出了一张画得很满的纸放在眼前仔细看。

我依稀记得这一幅,它上面放大勾勒出了一块漂亮的鹅卵石的形状,却不着色,也不画石头的纹理,画的石头里面是一个繁复的世界,秩序井然,有时间有空间,有生命在里面代代繁衍。

刚刚上小学的孩子不会画太复杂的东西,也不懂得建立世界运行的条条规则,甚至不知道组成石头的是矿物质、二氧化硅、铁、铜……再小是原子、离子……但是谁说世界最小就只有电子、夸克……我感到一阵颤栗,似乎所有的一切都苏醒了——

我扎着羊角辫的岁月里,在夏璟哥狭小的房间里盘着腿看图画书,世界在颜色鲜艳的图案和简单明了的拼音汉字中徐徐展开。先是看够了我们摸得着看得见的世界,然后由一本叫“光明小城堡”(它虽然叫这个名字,却蕴藏着怎样大而广的内容啊!)的杂志带领到了奇妙的充满无限想象力的其他世界。

在那个池塘边,我看着蜉蝣生生灭灭,一边小小的脑袋里已经开始注入决定我人生的观念。

坐在土地上,我们仰头,望无垠的天空,想象宇宙洪荒,时间从遥远的过去流向遥远的未来,手伸出去抓住白云,继续向前伸是层层包裹住的空间。而与之平行的是无限个不同的宇宙,每一个都同样美丽壮观。那壁,分割我们的墙壁,跨越不同维度,牢牢封死,密不透风。可我们,拿手里的画笔,想象力轻易地穿透墙壁,我们驰骋其间,自由自在。

我们低头,凝视土块草叶。比细胞、原子还要深还要小的地方,俨然又是一个庞大的世界,又孕育着一个有它们特定秩序的宇宙。我们久久凝视着它们,没有“生命”的东西也藏有巨大的秘密,变得生动,变得和整个天空整个大地一样伟大。而我们的这块天地,也成为了另一个更加大的世界里的一颗浮尘,躺在巨大的虚空里沉睡已久。

我们有时候比宇宙还大,胸腔里装满了星云尘埃;我们有时候比一粒沙还小,被吸进微小的世界里热闹非凡。

在蜉蝣的飞越水面的一瞬间里,我能感受到,无数个平行的宇宙诞生又灭亡。

“是的!蜉蝣的生命并不短暂!”我激动地喊出来,这么多天来横亘在我心间的感觉快要爆发了。

夏璟抬起头,目光柔和地看着我,好像和从前一样,默默鼓励我表达出来。

“那些辉煌是瞬间的,但是也是永恒的!”我预感到自己将语无伦次,深深地吸了口气,“或许有人觉得它转瞬即逝、它短命,只会为它惋惜,可我不会!我会赞美它!总有人铭记它,且只铭记它的辉煌,因为它竭尽一生为的就是这个华丽的绽放,为的就是那一刻死亡,所以人们将会更记住它的最后的荣光!

“对它自己来说,那一瞬间也绝对不是短暂,是无数的朝代更迭,是世纪的转换,是四季承转,万物的起始与末尾,是一切的归宿!

“……我们有权利选择何时死亡,怎样死亡……这一切:高考、学校、工作、收入……窗台上有没有灰、被子怎么放、单不单身……你听听,多么……多么渺小,我不敢想象我的生活被这些事情充斥!夏璟哥!我说的是充斥!满满的!”我挥动我的手臂,他如兄长般的宽容让我开始肆无忌惮。

“我不可能就这样活!我追求的是烟花,是蜉蝣,是我们张开手臂拥抱到的所有一切的本源,这是我从小就埋在心里的东西,其他无论什么,都无法动摇我……即使是亲人、爱人、友人!

“我愿意……”我眼神坚定,“我已经为此休学……我愿意为此献上我的生命……不对,那不是献,是我生命本真。”

我紧紧盯着夏璟,看他的面部表情微妙变化,我很紧张,也很期待,希望这个几乎是世界上唯一最能理解我的人,可以支持我。甚至我期望,他也有和我一样的生命观——我们一起度过最初世界形成的那几年,这一事实一直很安慰我。在我心里已经将结局引向我所希望的。

可是他,微笑的表情像是有些撑不住了,在我的心沉沉坠下去的同时,他垂下眼睛。

沉默在堆满书的小屋里凝结。

我那时应该发现夏璟的反常的。他向来不肯给人难堪——可是这个问题同样戳中他的心了。

我张开艰涩的嘴,继续表达自己的坚定:“我会为了‘荣光’而死的,在最适合的时候……那不会太远。”

夏璟终于重新抬起头颅,像是调整好了,露出招牌的淡淡的笑容。

我揪紧了衣角,慌不择路,想扰乱他的审判:

“然后你就可以永远变成别人心目中的朱砂痣、白月光,永远美好地留在别人心中!”

他本想说些什么的,但是话到嘴边似乎又无法出口,最后他说:

“小念,你总会明白的。”

他好像知道这句话会带给我失望和怒火,于是眼睛里还带着歉意。

可惜我已经无暇顾及了,我难以接受,这样“明白”的夏璟哥,永远走在我前头,光明和善都是他,怎么就用这一句草率的话来搪塞我,把我的真心当做无关痛痒的幼稚!

我立时就恨起他的那套云淡风轻。我“唰”地立起身上的刺,不再靠着他的书架边也不去看他,死死盯住一个书名——《初春雪人》。

平复下心情后,我藏下涌上来的委屈愤懑,伪装上他对于我的冷淡无情,然后头也不回地拉开他的房门告别了夏家。

 

穿过花圃时我步子迈得大大的,一边还强忍着眼眶里蓄起来的泪,咽回去咽回去。刚到自家楼道的时候我就开始后悔了:一是不该没头没脑地表自己衷心,强行要求夏璟和我一样,像个疯癫傻子;二是为了刚刚对着夏璟生一场大气,看他的眼神冰冷。刚重逢他不久,就惹得他伤心,还是和小时一样任性。

我忘了夏璟和我之间还隔着好几年陌生的光阴,他有他的成长环境,我有我的心路历程。何况他心脏上还有个潜伏已久的魔鬼,心境与我又是大大的不同。但我也知道,在我的内心某一块隐晦处,我暗暗羡慕夏璟的病,我觉得那是一种怎样完美的方式,可以完成一次美丽无暇的绽放,满足我追寻的理想。

悔恨并不抹灭我的伤心,我一从夏璟的房门出来,就只能处于一种绝对孤独的状态了。

我在发现我生命的信仰的同时也意识到:这只能由我一个人背负。

 

一面向上爬楼梯,一面脑子里乱糟糟地想这些事情,我爬到最后一个拐角的时候才猛然发现面前横了一条腿——一个人靠着墙占在那里。

是个很壮的男生,个子不高,一脸的痘痘,头发向上吹蓬,正不耐烦地等人接电话。我马上认出这就是对门大胖了,心中警铃大作,神经一下子绷紧。长大了的大胖也看到了我,斜瞄了我一眼,神色依旧不太友好,但放下了架在楼梯扶手上的脚,还示意地对我点了点头。我绷着脸也稀里糊涂地回应了一下,抓紧手里的画往上逃。

“……哟,终于肯接啦!”他在我擦身而过的时候接通了电话,嚣张地笑着背过身去,“……我都跟你说过了我被老家伙拉去看我奶了,下次吧!下次你把她再带上给我们瞧瞧……一定要的……你这什么语气啊?!啊?等我回去商量……你别扯开话题!”

从童年起就对大胖的恐惧到现在依然残存,我下意识地加快速度,摸出钥匙插进锁孔,体型硕大的小熊配饰在我手里不安分地滚动,越是心急就越是混乱。钥匙“丁零当啷”地来回响,然后“啪”地掉在地上。与此同时,对门有人从里面打开门,是大胖的奶奶。她佝偻着背期待地往外一看,看到我蹲下来捡钥匙。

“周奶奶……”

我来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她,她大不复从前的气色,只轻声地回了一句:“哎,是小念啊。”

我在周奶奶发现她的宝贝孙子躲在楼下的拐角之前开了门,闪身进去后关紧门,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换拖鞋时,我低头对着鞋架上的高跟鞋发愣,仔细听后,不出所料地听到了父母在老房子里的声响。

噢,是周六了。

大胖被父亲拖回来看奶奶,而我的父母也来看望被世界隔绝的他们的女儿。

 

晚饭时间我一直都不是主角,只顾着埋头吃饭。父母和爷爷奶奶时不时地聊起一些家常八卦。

“我们来时看3幢前面搭了厅……”母亲漫不经心地起话头。

“哦,是那个一直抽烟的老太婆……”奶奶反应过来,用下巴指了指东南方向,“前天没的。”

“……真没想到,我们上次来的时候还见她浇花喂狗,那个小花园弄得……”

我偶尔听进去一两句,没等他们聊完又不去听了,很敏感地感到父母和我都有些心不在焉。

这些天来我都没有与他们联系。

 

晚饭后,我原本是帮忙擦桌子后,再待在厨房一会儿的。但父亲先抢过了抹布在圆桌上擦弄。我惶惶然地准备回房。

“小念……”母亲喊住我,“咱们出去散散步好吗?”

那些曾经重复了数十次而无果的饭后散步。

 

老旧小区的路灯是昏黄的,不亮,似乎给这次的散步谈话铺上一层温情的底色。

我就这么有些好笑地想到:或许那从前所有失败的谈心都是因为,路灯太惨白明亮,街道太拥挤热闹。

我和母亲并肩走着,我早已经比她高半个头,但是她发型吹得很蓬松,走起路来挺胸抬头。

父亲沉默着跟在我们身后。

“小念,我们谈谈。”看,她从来不会迂回委婉。

“你回来住也有一个星期了——觉得怎么样?”看,她问的话我从来不知该怎样回答。

“……挺好的。”憋出几个无用字来。

“我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想和我们说的。”

沉默后摇头。

“嗯,那我问你几个问题……住得还好吗?”

“挺好的。”

“有没有……都干些什么事情呀?”

“……看看书,看看电视什么的。”

“要多出来走走,别和外面脱节了,你要觉得这里闷,我们回去,好吗?”

马上摇头。“……不用了。”

“唉……对了,小平给你写了封信寄过来,我们给你带回来了。她学习忙,没时间来看你……凡凡也打了几次电话过来,她晚上熄灯前抢着电话打的。”

“嗯,你待会就把信给我吧。”

“你看朋友们都这么关心你……你……好我不说了……

“那你到底是为什么呢?你这些天有没有好好想一想?”终于问到想问的了。

“我说过了……”我感到一阵疲惫,嘴唇都沉重地抬不起来。

“你说说清楚好不好?小念,妈妈很着急,想找到原因,这样我们就能针对问题解决对不对?我们一年以后就能重新回去……妈妈不急,我们很接受你休学的,这对人生来说只是很小的一个插曲。你看人家毕业了找不到工作一待业就两三年的也有……我们就是要找到问题所在,保证以后不会发生,对不对?”

我感到空气浓稠,有些窒息。我很想说“不对”“不好”,因为这么多年来,我的母亲向来提出的问题都是只能肯定回答的那一种。

我还想说现在这不是“问题”,它不是一个有待解决的、不正确的毒瘤,它应该是我追寻人生理想的一个开头、过程,不是一个“不正常的”状态。

但是这些我都未能说出口,前者太幼稚,后者已经能够预想到结局,所以无力开口也没必要开口。

我伸长脖子想在高处呼吸到一点新鲜的空气。

母亲看起来很失望。而父亲一直默默关注着我们的动态,他准备赶上来。

我堵住他的话,抢先一步:“妈,我讲个故事吧。”眼睛也看着父亲。

东南方向隐隐传来吹拉弹唱的声音,是为那位前天突然辞世的老婆婆。

“好,你说,我们听着呢。”

“从前,有两个芭蕾舞蹈演员。她们从小一起练习跳舞,都很有天赋,后来都成为了很优秀的芭蕾舞蹈者。她们完成过很多高难度的作品,留下了很多美丽的影像,她们那时候就是天之骄子。可惜时光对每个人都很公平,没有哪个芭蕾舞蹈者可以永远年轻,所以她们一起慢慢地到达了事业的顶点,并且将开始走下坡路了。这时候,两个女人做出了不同的选择。一个选择了就此停止,在完成了最后一次美得惊心动魄的舞蹈后,她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给人们留下最美的一面,永远不会老去。她的亲人和爱人都痛心无比,人们永远怀念她。还有一个选择了平淡地过下去,渐渐有新的青春的女孩代替了她,她后来教孩子们跳芭蕾舞,培养了一代代优秀的芭蕾舞蹈演员。最后她很老很老了,那时候人们还会提起当初那个毅然华丽绽放后坠落的老朋友,那已经变成了神话,美得让所有年轻一代舞蹈者仰望。然而已没有多少人提起她了,她和她爱的人以及爱她的人一起变老,追念往昔岁月,然后安静地死去。”

“就是这样,你们更喜欢哪个人呢?”

“我明白你的意思!小念,我懂的!”母亲很急切地回答,“我们也很喜欢那个自杀的女孩,她有她的立场,她选择了自认为对的是不是?可是我们毕竟是普通人呀,小念……我们眼光要放在实际一点的东西上,不要为这些很……很虚无,很唯美的东西费神,生活不是艺术……它是很……唉,也是,你这个年纪的孩子会喜欢这种多一点。”

“这跟年龄没有关系!”

“好,没有关系”她好像没忍住笑了出来,“小念,你可能现在这么想,等你人生阅历更丰富了,你自然就觉得还是实际一点好。但是你现在激进,容易做错选择,那时候就像那个芭蕾舞蹈演员,那就没有退路了,后悔就来不及了!所以我们要帮你,好吗?”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把脸侧过去。

“好,小念,这样是对的,你把问题提出来,我们帮你一起解决,你看现在不就是把事说开了吗?以后就要这样,遇到什么想不开的就告诉妈妈,好吗?”

“爸!”

“怎么了?”

“你选哪个人?!”

“……”

“小念你听我说这个问题这个选择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知道了你心里的问题,我们给你正确的指导……”

“我选后一个。那个和亲人一起生活的人。”

“好,理由?”

“第一个人,她是不负责任的。她追求了自己一时的光芒,但是之后呢?于她自己,于爱她的人,都是不公平的。而后一个选择,她能够为社会发挥余热。我们的社会是需要大部分这样的人。”

“对,你爸爸说的也有道理,我们不要做自私的人好吗?”

我沉默下来,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暗暗的火还在灼烧。

我们已经走到了3幢附近,丝竹声更明显,也能够看到搭在小区过道上的大帐篷。我已经很多年未见到这种场面了。

老太太去世时已近九十,无大的病痛,是喜丧。傍晚的时候还听到放了几声鞭炮,现在帐篷里吃饭的人们也都欢笑着。

我们换了个方向准备回去了。

母亲试图再让我开口说点什么,但没有成功,于是她断断续续又说了不少。

我试图让她停下,但也没有成功,于是尽量转移注意力。

就这样,我发现了前面不远处有两个人的身影,挨得很近,正好在两边路灯光都触及不到的一段上,慢慢地往前走着。

母亲还在说些什么,我这回真的听不到她的话了——即使隔了一段距离,即使只有一个背影,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夏璟。他的侧影整洁漂亮,在说笑着。我不自觉地屏住呼吸,还是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另一个人比他高了半个头,看个子大约就是从前住他楼上的那个……他到底叫什么?

“……小念?”

“你在看什么?”父母都发现了我的异常。

这时走得很慢的那两个人已经到了第一个路灯下,那里有一张长椅,那人拖着夏璟坐了下来。而我们也已经赶上了他们,距离近得我能看见那人虚扶在夏璟腰上的手。

我和父母还在往前走着。因为下午我的摔门而去,我一时拿不定主意是突然掉头还是装作没看见走过去。

而他又一次轻易认出了我:

“小念?”温和的笑一如既往。

我们停住脚步。

“哦!是……小璟吗?这么大了,越大越帅气了!还有一个是小柯吧!”母亲认出了他们。

“伯父伯母好。”郭柯的手已经不动声色地从夏璟腰间移开了。

夏璟想站起来,母亲赶紧摆手:“你们坐着歇,我们就走了!”

我不敢看夏璟的眼睛,和他们道了别,就跟着父母继续向前走。

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瞄。

“小念……”等走到另一条路上时,父亲开口了,“我也是随便瞎猜的,但是我还是要提醒你,夏璟有心脏病,据说现在不太好了。他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了。你不要傻乎乎的,到时候自己伤心……”

我的心一凉。

“你说的什么话嘛!”母亲打断他,“话说得太难听了,小念小时候就和他一起玩的。”

我颇有些找到靠山似的点头。

“小念只拿他当哥哥的……”她补充,眼睛紧盯住我,

“对不对?”

看,她就是这样问问题的。

 

晚上躺在我的小床上,夜更凉了些,不知从哪一时刻起,3幢的丝竹乐声又响起来了,他们要间歇着吹奏一整晚。我小的时候经常伴着这种音乐入睡,所以现在感到安全而放松。

在睡梦模糊间,我分不清乐声是从哪个方向来的,时轻时重,也分不清是醒着还是睡着,梦里梦外。

漫天漫地的丝竹声,奏响生命的篇章。

 

或许是因为父亲关于夏璟的那番话让我产生一种紧张感,也许再加上一点的逆反心理。我没过多久就又厚着脸皮去了夏璟家,一进他家门就显得灰溜溜的。

但他好像从没和我有过不欢而散,一切如常地坐在书桌前朝我微笑,弄得我像是一个心眼很小的任性的小妹妹。这让我一时忘记了前两天的愧疚和后悔,又不知怎么新增了点惆怅。

那天的阳光倒是很不错,斜照在夏璟的半张脸上,他眼睛的颜色不像头发那样黑,在阳光下很浅。可能是天气好的原因,他的气色看上去好了很多,不再虚浮着一层病态的白。头发柔柔地垂着,有些长了。

我找了个理由,说上次送给我的书我已经看完了,在家无聊,来借书看。

夏璟告诉我他这里随时欢迎我来,不借书也可以来玩。

“就当陪我聊聊天。”他这样说。

于是我松了一口气,终于慢慢开心起来,找了本叫《萤火虫之心》的书,靠在夏璟的床边席地坐下。

“夏璟哥,你在大学里过得怎么样?”

“……是个热带城市,我去上了大半年,大约都是在秋冬季节,不热,但是总是很暖和,我们都只穿一件薄毛衣出门。开了春,某一天开始,空气里全都是花香,甜蜜蜜的,毛衣马上穿不住了。

“我们宿舍里有个哥们倒霉,从前没发现自己花粉过敏的,结果那几天不停地流鼻涕,觉也睡不好。”他还有些幸灾乐祸,摇摇脑袋,“过敏的人不少,幸好你小璟哥没有这么敏感,不然这么好的春天,就要整个错过了。”

我看他说话的样子,好像看到他在暖意融融的校园里行走不一小会儿,鼻尖上就是密密一层小汗。

一定到处,到处是青春的生命的气息。

“同学里有本地人,带着大家一起去吃小吃……宿舍里的几个男生喜欢聚在一起打游戏……”

“啊?你还会打游戏?”我不信。

“怎么,我就不能打游戏了吗?”他的笑意变浓,“我一开始被郭柯带着玩——就是住我楼上的傻帽——后来就自己偶尔玩玩。”

“嗷,真看不出来……”我笑得没了形。

“说起这个,我这儿还有套游戏,郭柯放在我这儿的,你想玩吗?”

我摇头。

“等下次吧!等他来了,跟你一起玩,他厉害。”

“还有呢?还有什么好玩的事?”

“嗯……大家都抓紧谈恋爱了啊,天天有分手的,天天有表白的。”

“那有没有女生和你表白?”这个话题让我不自觉地直起了腰板。

“你觉得呢?”他坏心眼地不直接回答。

“那肯定……”我也绕圈子。

结果还是我败下阵来,实在是被好奇与焦急抓破了心。

“有!对不对!你长这么好看!”

他默认了。

“结果呢?嗯?”我忍不住凑上去,很像小时候求他给我写作业,“……为什么不答应人家啊?”

他没有否认,再也不说话了,只是笑。

我坐回去,后悔刚刚用近似开玩笑的语气问这个问题,让他有机会拒绝回答。

“小念呢?想上什么大学?”

我也一样被这个问题噎住,沉默了一会,同样选择转移话题:

“……我昨天和我朋友凡凡,两个多月来第一次通电话,她又叫又跳的,快哭出来了。”

夏璟静静地听我说话。

“她说没有我呀,人生真是寂寞如雪,学校又变成大监狱,学习都没有动力了……”我笑了,“不过我也知道,她一样很好地在生活着,每天考试、刷题。到高三了嘛。以她这样又温柔又活泼的性格,很难没有朋友,所以我也不太担心了。

“她提到了,她第一志愿要填我们市里的大学,还得好好地拼一把。她喜欢这里的商学院……这么一个小小个子的人,野心大得很!渴望着做商业巨头呢!

“我……”

我忽然不知该说些什么了,看着夏璟。从他很浅的眸色里,我好像就看见了自己的目光,呆呆的迷茫。

 

我不想放弃。

 

自从回来后,我其实不止见到了大胖,还有过去一群同龄人中仅有的两个女孩子。

我那天还拉不下脸去夏璟家,吃了晚饭逛到楼下,在他家楼前徘徊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捶胸顿足地走开了。

走着走着又去纠结夏璟他有没有生气或者失望这个问题,魂不守舍的。一辆黑色小轿车急驶而来,刺耳突兀的喇叭声吓得我眼皮一跳,慌乱地让道。

它戛然停在我刚刚所在的空地上,两边车门“唰”的就开了,后座上一个女孩额头光光的扎着低马尾,穿一身的校服——我认出是市里的一所重点高中——跑得最急,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冲到楼房前才想起自己开不了门,又扭头催促从驾驶和副驾驶座上钻出来的父母。

“不急的,肯定找得到的……”她父亲在她的严厉逼视下也小跑过来,裤腰带上的钥匙“稀里哗啦”响。

她没有说一句话,抢过钥匙不太熟练地对着锈掉一半的锁一通乱扭,开了门就又冲上去。

“哎哟……”她母亲也追上来了,“怎么要得这么紧啊?一点准备都没有……你也是!干嘛把严谧的证书拿回来啊?老人什么也不懂想看看,那他们知道就好了嘛!明明知道这个对小谧那么重要申请要用到的……”

听到熟悉的名字,我才回想刚才女孩的脸,确实是童年里那个严谧。她与我同岁,应该是刚上完课,从高三的缝隙里逃出来的,看这着急的样子,大约回去还有很多事。我记得她当初和我一起离开这老城区,后来还在一个很出名的补习班上做了一学期同学,坐得远远的,身边围了一圈各自的朋友。

当我继续在小区里往前走时,迎头走上来一个穿凉鞋和短裙的姑娘,仔细一看,竟然还是没有成年的小女生。我正在默默感叹她着装的成熟,准备低头不去看她红油油的嘴唇,匆匆走过。可是擦肩而过时,强烈的预感让我又抬头瞄了眼她的脸——这回清清楚楚,是那个总喜欢跟在严谧屁股后面的小姑娘。我忘记了她比我小一岁还是两岁,也不记得她叫什么名字,只记得她那时留着可爱的蘑菇头,总一边笑一边跑,努力地去拉严谧的手。

这几分钟里就碰到了两个故人让我有种不真实感,我觉得这里的马路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部分。

我还是忍不住悄悄回头去看那个比我小了一两岁的女孩。我记得奶奶那次说起郭柯时还提到了很多童年时在楼外疯玩的孩子。她说,那个小的,一直留在这儿,现在在一所职高上学。

她两条细腿笔直,走路时还喜欢用手撩撩头发,亮丽的指甲和一缕挑染成桃红的头发交相辉映。但是走在老旧褪色的小区,无论怎样抢眼的色彩,都带着一层灰暗,好像经年累月的尘埃早已厚厚地蒙上了她的全身。

她踩着厚底的凉鞋走,径直走过严谧家的黑色小轿车。

这便是我目前为止遇到的旧日同伴。据说小区另一头还住着一个高三的男孩,也未离开过这里,现下在一所普通高中里。我记得他,小时候就偏安静,是大胖忠实的跟班。

其他的孩子们都一去不复返。

 

于是在我找到我人生追求和意义以后,我过了几天狂喜的日子。我怀着悲悯的心,我看世界什么都是新鲜。所以即使那时候我同样在为夏璟的态度不安,但那远没有到让我寝食难安的程度。相反,可能是潜意识里我觉得,夏璟不是会轻易葬送我们关系的人,我表层上担心,内里其实还在为自己兴奋,其他什么也不多想,纯净的喜悦是多么美好。那时候我甚至想到夏璟的病都不会感到沮丧,我觉得夏璟的生命美得不像样。

可是渐渐的,我发现我开始不那么亢奋和快乐,甚至从夏璟家回来,我发现我开始消沉。

重回先前的焦虑是企图吞噬我的巨怪。我绝望地发现自己还在寻找什么,这回我感到我的周围是真正的一片白茫茫。

连夏璟,也帮不了我了。

 

星期四午后,我又看完了《萤火虫之心》,准备去夏璟家还书再借——他家成了我的图书馆。

这本书很棒,我看到一半醒悟过来,这是我小时候就看过的童话故事,只是那时认的字不多,一知半解地看完了,也就忘在脑后了。

说的是很久很久以前,这世界上本没有萤火虫这种生物,只有一种叫暗虫的生物。

所有的生物们都住在一片巨大茂盛的森林里,自由繁衍,生机勃勃。忽然有一天,有一颗小行星运行到了森林顶端和太阳之间,刹那间天地一片黑暗。许多植物和动物开始死去。而暗虫是一种很智慧的生物,它们找到了传说中的巫师,聚集在一起希望能够帮助到森林。巫师只有一个办法可以变出光来,那就是用暗虫的心作为原料,让它们发出光,只能维持一天一夜,之后它们的心就耗尽而亡。

这时暗虫中间产生了分歧,一派是采纳巫师的办法。有只暗虫跳出来说:“我要为了我的森林,为了我的同胞而死!我要用我的光明照亮无边黑暗!”还有一只也跳出来:“我要辉煌地死去!我要为我自己的荣耀死去!我虽然死去,但是留下来的将永远记住我!”还有一只也发话了:“生命与死亡对于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我愿意立即死去。”

而另一派呢,它们不同意巫师,它们不愿就此死去。“我们要活着!留住我们智慧的心!我们要活在恐怖的黑暗里,去进行更加伟大的探索,去发现重获阳光,移除小行星的方案!”“我们愿意在黑暗里顽强生存,我们要帮助生物们长出能够在黑暗中生存的器官,我们能够顺应自然!”“活着,才有希望,才有更多的机会体会意义。而死亡只是终止,没有未来,毫无意义。”

它们争论不休,最后谁也没有屈从,它们分成两派,一派毅然赴死,用它们的心发出灿烂光芒照亮暗夜里彷徨的生物;一派坚强活着,用它们心中的智慧与爱,经历了一切,最终找到方法推动小行星离开。阳光重又普照在森林中,所有的生物重又焕发生机。

而暗虫,它们有一部分已经变成了会发光的生物,短暂地过完一生后死去,大家叫它们萤火虫。其余暗虫们,它们依然像从前那样正常地生活着。

 

我去敲夏璟家的门,门一开我吓了一跳,是郭柯,袖子挽到胳膊肘。

他请我进来,我很糊涂地就进门了,心想着这个人竟然可以随意进出夏璟家,又想,不知夏璟出门去干什么了。

结果郭柯领着我去了阳台。

夏璟就坐在那儿,一块白得反光的布围在他脖子上,一泄到底,遮住他的身体和椅子,他呲着牙冲我笑,头发湿漉漉的——这回是真的,洗过头后的湿润——一旁的桌子上摆着小剪刀、梳子、吹风机。

“快!我开始了!”郭柯很急地手持剪刀要动手了。

“不急,阳台暖和。”夏璟悠悠地说,又朝我眨眨眼睛,他的头被郭柯捧住了,

“你别……一急起来把我耳朵剪掉了。”

“……我一口咬掉!”郭柯咬牙切齿地回。

夏璟没说话还是笑,瞄了我一眼。

我找了把椅子也坐在阳台上,呆呆地看郭柯给夏璟理发。

“你还会理发?”见郭柯的手法还算专业,我忍不住问。

“他爷爷是开理发店的。”夏璟回答我,“你不记得啦?”

“我一有空就往我爷爷那小店跑,看看就会了。”

我想起了街角确实是有家理发店,郭爷爷是个风趣和蔼的老头,很疼小孩子,生日送了孙子梦寐以求的玩具枪……结果……

我忍着笑问:“你一有空难道不是跟着大胖玩吗?”

郭柯闻此皱了皱眉头。

夏璟提醒他:“包义强。”

“噢——那家伙,”他有些往事不堪回首,“我很早就不跟他混在一起了。那时候还和璟儿不熟,光看他是棵病歪歪的小白菜……”

夏璟藏在白布下的手去打了郭柯腿一下。

郭柯笑开了,威胁似的拿剪刀在夏璟面前晃了晃。

 

乌黑的头发扑簌簌滚落下来,错落地铺在洁白的布上。

夏璟在郭柯剪到前面时,闭上了眼睛。

空气一时安静,好像三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我看着他掉落在地的头发,突然觉得有些可惜。

“唉……”郭柯在剪完头发,摘掉夏璟脖子里的围兜抖头发时显得小心翼翼的。打扫地面的时候他又叹了句,“多好的头发。”

接着他就逼迫夏璟吹头发。

“不吹我下次不给你剪了!”

夏璟听到“下次”这个词就软了,坐在原来的椅子上任郭柯擦头发。

我和夏璟一样不喜欢吹风机的声音,看手里还把《萤火虫之心》攥着,就说去再找本书带回去。

吹风机的轰鸣声掩盖了夏璟的应答,郭柯一步跨过去,把夏璟连人带椅子挡得严严实实的。

我只好自去夏璟卧室。

这次倒是顺利,没多久就选中了一本,叫《被遗忘的昙花》。

似乎听到吹风机的声音停下了,我高高兴兴地拿着书回去。

走到门口时就听见压低的说话声,是夏璟陌生的语气让我觉得奇怪,停住没有进去。

“……小念挑书口味刁着呢,不会这么快……”

“这么了解啊?”

“……你干嘛啊?小念……”

我直觉不应该偷听,加重了脚步声,叫道:“夏璟哥!我找到一本好书,你猜猜看是什么!”

进门时瞄到郭柯还是背对着门口遮着夏璟,然后他直起腰往旁边让了一步。

两双眼睛都看着我。

我挥挥手里的书,笑得很心虚。

 

“我还得赶回去上课,你……”

太阳不再那么热烈地悬在头顶,开始向西挪时,郭柯瞄了眼手机,手伸过去稍一停顿,在夏璟肩上轻拍了拍。

“你去吧,今天有点晚了”夏璟仰头,看郭柯拿了外套和我挥挥手后大步跨出去。

外面很快传来关门声。

我回过头来看夏璟,他眯着眼睛抬头看太阳,天空被突然涌上来的云遮住一小半。

“有点凉了,要不要进去?”

“嗯……”他没有动,闭了会儿眼睛,“再待一会吧。”

见他闭着眼睛,我才敢好好地打量他的脸——似乎瘦了一点,在不那么强烈的阳光下显露出了刚才没有的憔悴。他的嘴角却总是勾了笑的……等一等。我吓了一跳——夏璟的嘴唇颜色不太正常,比我记忆里他病情不好的每一次都深。

脑子里霎时慌乱的,我去看夏璟轻搭在扶手上的手,修长漂亮,没有变形,可是仔细看,他的指甲盖里泛出了和嘴唇相像的令人绝望的浅紫色。

我重新去看夏璟的脸,眼珠转动突然生涩。他已经回过头了,淡淡地勾着笑看我。

我跳开目光,把眼睛对着角落里一个废弃的鸟笼。

 

“那是……”我开口嗓子有点哑,“那是什么?”

夏璟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了然了:“我以前养鸟的,又不记得了?”

那是一只漂亮的牡丹鹦鹉,尾巴长长的,有一天拍着翅膀飞进了夏璟开着窗户的卧室。夏璟从此就开始养鹦鹉。

那会儿我们能一整个下午看那只威风的鹦鹉梳理羽毛、进食、喝水。

“后来呢?大绿怎么样了?”

“后来有一次我给它洗澡,它得了感冒,一夜就死了。”

“哦……”

“……小念。”夏璟很难得地紧盯着我,“我不止养过大绿一只鸟。后来我又去花鸟市场买了一对虎皮鹦鹉。

“我给它们起了名字,希望它们能够陪伴我。可是没过一个月,其中一只就死了。我那时很伤心,一边哭一边好好埋葬了它,还在土堆边种了一圈蒲公英。

“剩下的那只叫‘圈圈’,蓝紫色的,翅膀上有灰色的班纹,眼睛乌溜溜的。它每天清晨开始叫,喜欢悬吊在笼子上荡秋千,每天晚上还要蓬松着毛,肚子里呢喃着哄自己睡觉……它一开始咬我的手指很轻柔,后来一年半载的,熟了就越来越放肆,我都不敢轻易神手指去逗它……”夏璟的表情极其温柔。

“它活了四年多,最后可能还是耐不住寂寞,越来越忧郁,有一天倒在了笼子里。

“我那时候已经很久没有关注过它了,它死了也没有多在意,最后还是我爸装了个塑料袋,不知是扔了还是埋了。

“可是”夏璟的笑容更淡了,“我有一天发现我一点也不记得它是什么样子——那只买来一个月就死了的鸟。

“我想不起它叫什么名字,它是什么颜色,叫起来什么声音……它没有让我可回忆的特征,干干净净,冰冰凉凉。于是它只是只鹦鹉,一个符号,连生命都不算了。”

我们都陷入了沉默。楼外传来回收报纸、电器的吆喝。

我其实一点儿也不明白夏璟想告诉我什么,我只觉得他眼里的情绪和我当时重逢他时他的悲伤很像。于是我从他的话里获得了一种密密麻麻的心酸与惆怅,差点儿没绷住,就很突兀地跑去了窗边背对夏璟。

那个回收废品的老头子戴着草帽,踏着三轮车一圈一圈地绕。

“夏璟哥,你……还好吧?”我没回过身。

“我一直就那样了……小念,你,要好好地……”他的最后一个字拖了一会儿,还是没把话说出来。

“来,我看看你的什么好书吧”他去拿那本《被遗忘的昙花》。

“嗯……这本是我刚买没多久的啊,还没看。你可不要剧透……啊,不,还是你看完了就告诉我内容吧!我相信你的品味。”

“怎么了,你相信我还要提前看看这书好不好啊……”

“……哈哈,我那次,买了近十本书,回来被我妈骂了好久,说我明知道身体不好还这样……是呀,买这么多书,看不完不是浪费吗?最后只能卖卖废纸了。”

“她!她是怕你搬书累坏了!”

“嗯。可我真的忍不住,我一想到未来我就想拼命买书,每次看完了就松一口气,觉得很幸福,也很幸运。接着再一次地疯狂,绷起神经……说不定我就靠这个延续下来的。”

“又胡说了……”

“所以你帮帮我吧,小念,你看完它,然后告诉我,它怎么样——我怕来不及——你看,我很喜欢这个作家,买了好多她的书。她正壮年,还有很大的空间,会有更多的作品……我真想看啊!”

夏璟的眼睛望着层层居民楼外面,那里有高耸的电视塔竖着,竖在北边的繁华城区。

他的样子活像个一辈子渴望大海的山民。

“真想看啊……”

 

我回家的时候楼下刮起了大风,云已经滚满了整面天空。

我因为夏璟的话而失魂落魄的,他估计也看出来了,在玄关处拿了把伞,迟疑了一下和我说:

“小念,我今天可能有点失态了……你按你自己的来,不要刻意地去改变什么好吗?你觉得对你就做。”

“好……”我心不在焉地回答,抬腿就往下走。夏璟忘了把伞递给我。

雨来得那么急,我愣了下,没有回上去,拔腿跑起来。

短短的距离还是淋得湿透,我跑进单元门里停住,望着外面的瓢泼大雨。这突如其来的大雨并没有在小区里惊起多少动荡,只有两三个老太太搬着小板凳口里抱怨着逃回家。天地间很快就只剩下雨声。

我觉得我就像是对面那块飘摇不定的铁片,上下空荡,迷茫满身。

我不知道我该怎样实现我的理想,而夏璟,他是那样渴望又那样绝望。

我想和他交换,我不忍心看他悲伤痛苦,可是那样他也许就不是我仰慕的那个夏璟。

关于这些的混乱思绪已经将我纠缠,所以我只匀出了很小一块疑惑对于我所直觉的:

夏璟和郭柯实在有些过分亲昵了。

 

回到家的时候我冷得全身发抖,奶奶大叫了一声“哎哟!”,把我推进了浴室,准备好了干净温暖的衣服。

我在她给我梳头的时候问她:“奶奶,你活着后悔吗?”

她吓了一跳:“这说的是什么话呀……我和你爷爷虽然一辈子也没有走出过这里,但是就是这么稳稳当当地过下来了,哪想过什么后悔不后悔啊?

“……小念,你们长大了去找更好的路活,我们其实不要求你出人头地,就顺顺利利的,平平静静地过完一生就好了。所以我跟你妈说不要急,你看她逼你逼成什么样了……你爸呢,从小这人就喜欢什么都憋心里……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啊!”

她的手掌和我身上的衣服一样干燥温暖。

 

没有过几天,我的预感就得到了验证。

那天我去蔬菜摊位上给奶奶买生姜,准备回去的时候碰上了对面周奶奶。她果然很不如从前挺拔,嗓门倒还是挺大。

“哎小念!来,周奶奶跟你一起回去。”

她手里提着大包小包塑料袋,买了不少的菜。

“今天强强要回来唷!就他记得孝顺我!”她笑着示意手中的一个袋子,“给他买只鸡!我是没有力气杀,就叫他们帮着杀了……”

我们很快就走到了单元门口,远远的见包义强挟着一个瘦弱的男生——还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走过来。

“强强啊!快来快来!这不是宋缄嘛!”

我马上想起那是小区另一头的高三学生,小时候是包义强跟班,现在在市里普通中学里上学——那其实是普通中学里最次的一所。他的头缩在包义强手臂里,单薄的眼镜被挤得有点歪,表情并不太乐意,但估计不太敢表现出反抗。

“哦,我来的时候正好瞧见他……”包义强得意地走到我们跟前,“想着都多久没见了,怎么也得叙叙……奶奶,多张口吃饭!”

“好!”周奶奶乐呵呵地开门。

“我还得回去写作业……”宋缄小声地拒绝了一句。

包义强没有理他,紧了紧手臂往门里拖。

我跟着走在最后。

宋缄被拖得有些踉跄,好在很快就到了家门口。

“我真的得回去了,作业特别多,我得加紧做,不然来不及……”他再次退缩,“不好意思……”

“唉行行行……没见过你这么扫兴的人,作业算个屁!有哥俩的友谊重要吗?你走吧走吧!不拦着你!”包义强不耐烦地挥手赶人。

我挤过他们几个人,掏钥匙准备开门。

“哦……”周奶奶突然转过身来,神情神秘,压低了声音,“小念,你等等,我跟你说个事……”

“你……是不是跟对面那个夏小子关系近……你不要多跟他在一起了,我那天看到……”她说着就凑近了,声音更轻。

我攥紧了手里的小熊配饰。

“看到他跟以前住他楼上的那个小子……他俩亲嘴呢!”

“啊?真的假的啊?!”她孙子包义强率先叫起来了。

“那还有假?我那天晚上我这老腰痛得睡不着,没办法,想着站起来好点,顺便把家里垃圾倒一下吧……那天的鱼,腥味太大了……就见对面黑影里,两人搂一起呢……老太婆还从来没有看错过嘞……”

我是不怀疑周奶奶的视力的,只是听到她说出来,身上顿时一阵阵的发冷,紧张得不敢看另外两个人的反应。

“我是不敢叫的哦!怕他们干出什么事情来,我吓的……念念,你千万不要跟他说是我说的,你远一点!离他远一点!”

“我靠!同性恋嘛这不是!我就看着姓夏的不是什么好东西!”包义强不屑而厌恶地皱起鼻子。

心口猛的一痛,我的太阳穴开始突突跳,但是却不能说出一句话。我知道我是一个懦夫。

“宋缄也不要说出去哦!”周奶奶在关门前又嘱咐了一句。

宋缄半踩着一节楼梯沉默着,等包家的门“砰”地关上了,才轻声地骂了一句:“放屁!”

我呆呆地望着他。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马上低下头。

“我知道你,小时候就不跟我们一起玩,跟着夏璟,现在还休学了。你比我有勇气。”他好像费了全身的力气说这些话。

“你,你别误会,我对夏璟没意见……不管他是不是,我都无所谓。”

“再……再见。”

他落魄地逃了下去。

而我只是呆滞地望着他那被厚重的书包压驼的背,一圈一圈向下沉,然后消失不见。

楼道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空荡荡的,我的脑子空荡荡的。许久后低头,手里的力气一松,那只小熊的脸却已经被我捏变形,另一只眼也脱落了。那是,那是顾阿姨送给我的另一个手工制品,她是那么温柔而心灵手巧。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奶奶已经等我的生姜太久了。

油烟机轰隆隆的好像从我的身体内部发出声音,我趴在餐桌上回想了一遍和夏璟认识到现在的全部过程。其实很短,没什么特别的经历。

我想起了一些我从前忘记的片段,比如说我小时候曾经扒在我房间的窗户上向对面的“小璟哥哥”喊话,看到他的脑袋终于从阳台冒出来了,就开心得手舞足蹈差点掉下去……可是我又很沮丧地发现那段像琥珀般的记忆里还封着郭柯——他早早地从楼上探出头,对我做鬼脸,拿着他那把很傻的枪扫射,看到楼下夏璟也来了,就拿根绳子吊了稀奇百怪的东西放下去……小汽车模型、摔坏的钢笔、死老鼠……我一跺脚下的小板凳,气呀!

——气得最后“噗嗤”一下笑了出来,趴在油腻腻的餐桌上笑得东倒西歪,下巴狠狠地磕到了桌面,一股血腥味往上涌。

眼泪倒是顺理成章地蓄在眼里,转了一圈后又渗回去。我还是笑着,因为想到夏璟是很怕我为他哭泣的。

我知道夏璟会成为我记忆中最珍贵的一块宝石。

我看过一部电影,里面有个单亲父亲带着五岁的小儿子生活,他亡故的妻子在照片中笑着,永远年轻地望着他们。我知道她将永远以最美的姿态进入他们的心,往后的岁月里只要一想起她,他能想到的全部是散发着过去甜蜜而温馨的气味,即便是那些当时难过愤怒的,在戛然而止面前也都变成了让人无限怀念的美好。

他们的小儿子,会在长大过程中忘记母亲的真实模样,只有一个模糊美丽的影子,那些由他父亲以及其他人追忆时,带着怀念月光般的神情讲述的片段,将组成他心里的母亲。

然而我会想,如果她活下来了。

如果她根本没有死,那么将会如何。我不敢枉加揣测,但是一个很容易想到的结果就这样浮现出来。

他们会继续一起生活下去,等到儿子长大了,他们老了。他们互相陪伴了大半辈子,在生活中磨损,不断地争吵。自然大部分都以和解告终,但是两个不同的个体,有些矛盾是一辈子也解不开的。最后他们瘫在沙发上一起看电视,因为太过熟悉,所以很难再在对方身上发现或是留意,当初惊人的美。

就这样一个先走,一个孤独地过上几年或十几年,然后追随而去。

就像这世间大部分的伴侣一样,就像我的祖父祖母,我的父亲母亲。

我知道,我从没打心底恨过夏璟的病。那个恶魔,有着致命的危险的美丽,妖艳夺目,它吸引着我。

我甚至像是在观察夏璟,我是匍匐在圣坛下的观察者,迷恋而冷酷地观察着他的绽放、等待着……等待着……我喘不过气了。是的,我就是这样旁观他的,至少在那天他请我帮他看书之前,我就是这样仰视他的。

对比之下,郭柯是多么天真地俗世地真诚地爱着夏璟,给他青蛙、玩具车、拼图……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没有再去夏璟家。我全心全意地读那本《被遗忘的昙花》,只花了一天就看完了,第二第三天又重新开始读。

我读它读得泪流满面,然后继续陷入深深的迷茫,不知道到底要什么:遗忘还是怀念;荣光还是长久。

有一天我像是突然醒悟,想起了夏璟要我复述给他听这本书。我当即慌得抓住领口勒紧,算不清也不敢算我浪费了多少日子。我害怕极了,怕得倒在椅子上腿一阵软,不能站起来。然后我想到,如果夏璟真的死了,至少爷爷奶奶会知道,会告诉我。那么现在夏璟还活着。

好,活着就好。

冷静下来后,我捧着书就去找夏璟,虽然他并不清楚我知道他和郭柯的事,我还是很心虚地怕他觉得是我为此和他有嫌隙了。

我在他家门口停住了,老式居民楼的隔音实在不太好,顾阿姨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我一愣,这才想起了奶奶说夏璟的身体每况愈下,顾阿姨请了假照顾他。

我把手停在门边上迟迟没有敲下去,默默地咬紧了嘴唇——顾阿姨的情绪很失控,而我听不到夏璟的声音。

“……妈没求过你……”

“……多少年了天天担心你,你现在和我说这种话……”

“……人言可畏啊!孩子……就算妈妈求求你……你试试看行吗……不要这么早下定论,你没和女孩子……”

“……我……我们真的已经受够罪了,你还让我们怎么办……怎么办……”

“……就算,就算不为我们着想,你为你自己……你多难啊!你以后……”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发抖。

“你敢!”过了几秒后有东西砸地的声音。

“你这条命是我给的!”

 “你……你……你说的是什么话!你这样糟践自己你开心了吗?让妈难过你开心是吗?”

 “……当初……你小时候多坚强啊,爸爸妈妈多苦也觉得还好还好,挺过来了,你现在是干什么?说这样的话是要吓死妈妈呀……”

又安静了下来。

“……行,妈不逼你……”

“你知道的,夏璟,从小你……我们不奢望你什么了……你好歹不要这么出格,让我们可怎么办……”

“……怎么办……”

“……你……你好好想一想……妈去……”

吸鼻子的声音跟着脚步声传过来,我吓得连忙后退,跑上了一层楼,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门开了,顾阿姨穿了件臃肿的旧家居服,站在门口,眼睛通红,愣着。过了几秒,她又回过去拿钥匙和包,然后不回头地快速带上门,低头走了。

看着她踉踉跄跄地下楼,一步没歇,我一直害怕她踩空台阶。她终于在底楼停下来,撑住扶手良久,最后抹了把脸,抬头出去了。

我没看清夏璟在屋子里是什么情况,只在开门之际瞄到他一个瘦长身影,半倚在一只沙发上垂着头。

之后就是寂静。

我不敢马上去敲门,也不敢离开,就又下了几节台阶,坐下来后恰能看见夏璟家的门。

视线抬高,望向楼道墙壁上斑驳的水渍,绵长,悠远。

有时间有空间,有世界藏在里面吧!

我一直看着经年累月留下的水渍发呆,脑子从一开始听到顾阿姨哭腔的时候已经是没法转动了。我好像回到了童年岁月,痴痴地看着什么东西,想象着一些虚无缥缈的世界。

有个世界,它什么都和这里一样,就只是夏璟他长命百岁地活着,他谁都没有爱上。

我也不知道我坐在冰凉的台阶上发了多久的呆。我感觉没多久,事实上可能真的没多久,因为楼下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郭柯来了。

他好像总是在这个楼梯上很急地往上冲,急得满头大汗。

郭柯喘着气敲了几下门就停了,咬着牙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就开。

我吓了一跳,他居然真的有夏璟家钥匙。

门开了,夏璟不在那个沙发边。

我听见郭柯小声叫了一声就一猫腰冲进去,这才看见夏璟,已经麻木的心顿时被刺了一下——

他蹲在一小块空瓷砖上,抱着膝盖埋着头,只看得见满头的柔软黑发。

“祖宗……”郭柯这么轻声叫。

夏璟慢慢抬起了头。

我不自觉地撑着扶手站起来了,头狠命往那里偏。

他的嘴唇乌青,对着郭柯笑了一下。

“你……有没有伤到?”郭柯看见了地上被摔成两半的瓷娃娃摆饰。

夏璟摇摇头,声音还算冷静:

“她不敢打我,摔个东西出出气。”

“你都说了?”郭柯压低声音。

“嗯,没有说到你。”

“……你傻不傻呀……”他忍不住伸手去摸夏璟的头发。

“……郭柯。”夏璟沉默了一会儿后笑着开口,“你说你这名字给我多合适。”

“……放屁!”郭柯上前一步狠狠搂住夏璟,“我告诉你,你还就不是过客,我牢牢缠着你,看你往哪里去!”

夏璟的头靠在郭柯肩窝没说话。

“我等等就回去和我爸妈说,有什么咱们一起背,你……你看你脸色差的,手术还差多少钱咱们一起凑,等我毕了业我们就一起搬出去住……”

“……你傻不傻呀……”夏璟的声音闷闷的。

“什么?”郭柯没听清,“……没什么大不了的,璟儿,不就是病吗,还就治不好了吗?不就是同性恋吗,伤天害理了?”

“嘘……”夏璟制止了郭柯再说下去,声音轻得我差点没听到,“别说话了。”

他重新埋在郭柯肩头。

一开始是安静,然后我看见郭柯的背忽然一抖,他伸手去抚夏璟的背。

夏璟的肩膀在颤抖。

我呆了。

 

他哭了很久,没发出一点儿声音。

到最后他吸了吸鼻子,我第一次听他试图带上点狠意说话:“郭柯,我告诉你,你永远别再搂别人了。”

“好!”郭柯答应得很快,听上去很开心,“我就你一个。”

我发现我已经慢慢地坐了回去,没再看门里的情景,感觉脸上一片冰凉,抹了一把,全是泪水。但我是笑着的,笑不是笑,泪不是泪。

书也没还,我坐了很久后,下楼时夏璟家的门已经关上了。

郭柯走后,顾阿姨也没回来,她是到了晚上才回来的。

就是那天晚上,夏璟出了事。

我一直趴在我房间的窗户上往对面望,夏璟家的灯一直从暮色四合到天色全黑了都没有亮过,沉寂着,直到快九点时,突然亮了一盏,然后楼道里的灯也依次往下亮,速度快得让人发慌。

紧接着就见夏伯伯背着夏璟出来了,顾阿姨慌慌张张地跟在后面,还穿着那件臃肿的衣服。

我早就站起来了,想看清夏璟的脸,可是太黑了。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后,我冲出了门,半道上就听见救护车的声音传来,越来越近。

“小念!你干嘛去……”爷爷奶奶从房间里走出来,像是被我吵醒了。

“我……小璟哥哥不好了……你听啊,不行……我要……”我冲出去,又回来想换掉拖鞋。

对面的门开了,周奶奶探出头来:

“哎哟……小念呀!你回去!人家去医院有你什么事呢!我都和你说过了他是……”她努了努嘴。

我提着鞋子,救护车的声音响成一片,我看见她身后包义强和他的父母也满面疑惑地走来。

“同性恋就不能活着吗?”我对他们大叫。

“你去了也救不了他啊!这就是报应!”包义强撇嘴。

我稍稍后退了一步,救护车的声音在楼道里响彻,它载着夏璟愈行愈远了……我的眼前是划过天际的蜉蝣是叫过一夏就死去的蝉是春天化成水的雪人是用心发光的萤火虫是开一次就被遗忘的昙花,是砰砰砰炸开来的冰凉的烟花。

最后终于一片寂静了。包家的门关上了,爷爷把我拉了回来。

“你这个孩子,就是太重情了!”

不,我眼神是直的,只有我最了解:

我是个最无情的人。

 

 

第一次我是被奶奶带去的医院看望夏璟,他睡着了,顾阿姨伏在床边没有什么表情。给他带了一暖壶的鸡汤,结果不能喝,又带回家。

接下来我就一个人去医院看他,帮顾阿姨的忙。

郭柯第三天才来的,估计才和夏璟联系到。那天顾阿姨也在,她起来想让郭柯坐床边的位置,让到一半停住了,看着郭柯不说话。

郭柯自己早已经跑到床边,伸手想摸夏璟头发——

“等等!”顾阿姨叫了一声,咬着牙盯着他,“小柯,阿姨没别的意思……你是不是……是不是……”

郭柯把手垂下了,看了眼睡着的夏璟,抬头对上顾阿姨惶惶的眼睛——他刹那间差点儿又躲开——然后缓缓地点点了头。

顾阿姨倒在了椅子上,又挣扎着起来,朝门口走去:“小念你帮阿姨看着……我去……我去……外面走走。”

她回来的时候又恢复成了面无表情,见郭柯走了,似乎松了一口气。

郭柯临走前留了我的电话号码,他说:

“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叫我。”

接着犹疑了一下,又说:

“你知道我和夏璟……呃……”

“我知道。我没什么意见。”

“……好……谢谢。”

 

夏璟的状态很差,手指头都肿得像小锤子,一多说话就喘气,头发汗湿。

顾阿姨天天躲到外面去淌眼泪。而郭柯总是挑她不在的时候来。

他们俩一起的时候总是笑嘻嘻的,都是郭柯在说话,天南海北地扯。

郭柯不许我给夏璟讲他的书,他说等夏璟回家了再买他个一箱的书,以后再买个大书柜放在他们的新家里,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郭柯还在筹划夏璟的二十岁生日。我不明白:

“夏璟哥不是四月份就已经满二十了吗?”

“他十一月的,他爸当时在上报户口本的时候拿笔把11这个阿拉伯数字加了一划,早上一年学。”

说完,他和夏璟都笑个不停。

郭柯总是莽莽撞撞,天不怕地不怕地闯进来,带进一身的热气。

 

有次我去医院,在电梯口等了好久也没见哪个能载上人,有点不耐烦了,就去爬楼梯。

爬到一半隐隐听到楼上有人在打电话。

我一开始真的没有听出来是郭柯的声音,因为我从没有听到他这样的语气。

“……嗯,我知道了……”

“……我在学校呢……没有……”

“我去看看他!怎么了!”

“妈……你能不能……我知道!”

“你管不着!这件事情我是下了决定的。”

“从小我都听你们的你们要我学金融我也听你们的,要我搬走我也搬了,现在这是我自己的事,你们管不了我!”

“我受伤我自己的事,我比你们更清楚夏璟的状况……”

“行了,我挂了。”

我抬头,郭柯正皱着眉头把手机放进口袋。然后他摸出了烟点上,吸了一口后才看到了我走上来,明显愣住了。

反应过来后,他把烟灭在了窗台上,和我一起走去夏璟病房。

 

夏璟的手术还是要做,即使风险大得吓人,也没法根治,顾阿姨和夏伯伯还是坚持要做。

郭柯拿了三万给夏璟,又被顾阿姨原封不动地送回去了。

术前夏璟的清醒时间里,只有我和他父母在。郭柯在学校上课,顾阿姨骗他手术时间在第二天,而夏璟,他似乎默认了。

夏璟很平静地笑着,对我说:

“我说的那句话你别放在心上。做你自己就好了。趁郭柯那傻子不在,你告诉那本书讲的是什么吧。”

“嗯……《被遗忘的昙花》是一部传记,讲一朵昙花开了却不会败,长长久久地开着,最后人们都遗忘了它。”

“好美的人生。”

“没有你的美。”

“唔,你说得我脸都红了。”

 

最后,夏璟抓紧了我的袖口,看着我,笑容勾在嘴角。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他的欲望——他想看,想看那些我们画过的世界,那些无穷无尽的外世界。

 

我和夏璟是两种人。

我们一起度过最初世界形成的那几年,拥有同样的世界观,但是我们是很不同的两种人。

他是外世界的缔造人,他仰头望向无垠的宇宙,渴望辽阔,渴望看到更多、经历更多,渴望爱人和被爱。他的身体里藏着恶魔,于是他惧怕朝不保夕,惧怕短暂。

可是我是一个低头看进草木沙粒的人,我迷恋内世界,信仰瞬间即永恒。我曾痴痴望那些蜉蝣,为此倾倒。我惧怕的是被所有人遗忘,我要荣光不要平淡,为了光辉的绽放,可以抛弃一切。所以我是个无情的人。

 

等夏璟进了手术室,我就打电话给郭柯。他没有责怪我不早点告诉他,只是应了一声就匆忙挂了电话。

我承认我是存了私心的,我想要让夏璟手术前只有我陪在身边。

而夏璟也笑着告诉我,如果他真的走不出医院了,那么转告郭柯,让他把他看成一个生命里的过客,从此不要死守着,去过他的生活。

“我看着他说不出这话。”他这么说的。

 

郭柯一直没有来。

我去给顾阿姨和夏伯伯买午饭的时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到他坐着。

“进去吧,叔叔阿姨不会为难你的。”

他摇摇头,好像说不出话来,只拿手势比了个打电话,让我随时告诉他结果。

 

下午两点没到,深秋的阳光普照在大地上。

我在手术室门口,郭柯在医院门口,我给他打了电话。

那边等了好一会儿才接起来,然后两面俱是沉默。

沉默是不能够打破的冰,是不能够宰杀的羔羊,是不能够被阻挡的高原风。

等我走出医院的时候,郭柯已经不再坐在台阶上了。

 

我最后一次去了那个小池塘,秋深了,蜉蝣沉寂。

大家都说,夏璟,那个好孩子,活了二十岁,是个奇迹了;他是上天召唤去了,不让他再受苦难了。

而只有我知道,没有,不是;只有我真真正正地看到过,他渴望活着。

我一直没有为他哭泣。因为我想到,夏璟是很怕我为他哭泣的。

 

在我回北边父母家之前,我去了趟夏璟家。他们正在打包家具行李,准备搬家,小而狭窄的房子,突然间变空了。

是顾阿姨找我来的,她领我到夏璟的房间——只剩下两大箱的书。

“我想过了,这些书我们留着也没用,大不了卖了,还不如给你,小念,你留着吧。”

“好。”我打开箱子看了几眼,有几本还夹着书签。

“阿姨,还有没有一本杂志叫……”

“什么?”

“算了。”

顾阿姨没太在意我的话,她环顾了夏璟的卧室,眼睛又红了一圈。

“小念,你知道阿姨最难受的是什么吗?我的儿子,我竟然让我们的儿子对我们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不起……”

顾阿姨没法说下去了,扶住门框背过身去。

我把书搬回我的小屋,把每一本都拿出来摸了一遍,再仔仔细细地归类放回去。第二天,我就带着两大箱的书回北边了。

 

夏璟,他那句话是想告诉我:有些事比留下一个光鲜完美的印迹还要重要得多;有些事无法取舍,很想很想握在手里。

人的欲望无边无际无法满足,不如把此刻所有的美好都暂停封存。

可是,尝过世间的温暖,又怎样忍心把挚爱之人推向冰冷之域,让他们在痛苦与遗憾中沉浮。

人的欲望无边无际无法满足,所以要紧握如今能够握住的,拥抱能够拥抱的。一天一天,把日子过下去。

活着,活着是最大的希望;活着,活着是最美的馈赠。

活着是比烟花还美的东西。

这就是夏璟的道理,他的生命观。而他是那么温柔,一直提醒我,不要为他作改变,做我自己认为对的事。

那么,我就要去飞翔了。

 

 

我大学选的是摄影专业,大三就开始背着设备满世界跑了。

毕业以后,我成了自由摄影师,跟着不固定的团队先是拍遍了中国,然后又转而去世界各地拍照。

我翻过大山,踩过厚冰,眺望过戈壁,潜入过海洋。

我带着我的眼睛和心脏,一路走一路拍,一直有股意念,我要看见最缤纷的世界。

有一年我跟着一个国际的摄影团去了沙漠拍摄,团里有个年轻的美国人一直对我很感兴趣。

途中我们经历了一次风暴。我们坐在车里,已经无法从窗户看到外面的情景,只有狂怒的风沙拍打着车身的四面八方。我感到我们好像在一艘飘摇的木舟上。

风声呼啸狂吼着,车里暗沉沉的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紧绷着身体试图闭目养神。

我在这种大自然的壮丽之下又一次忍不住湿润眼眶。

那个美国人突然凑了上来,很小声地告诉我:“你的照片拍得很有灵气,就像你的眼睛一样。”

我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回他:“谢谢你。我追求的是‘无人’的境界。”

他笑了起来:“你知道吗?你身上有种中国精神。”

见我闭上了眼睛没理他,他说了下去:“一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精神。”

我又睁开眼很惊讶地看着他,然后镇定下来,指了指窗外的沙尘暴微笑:“我可是很怕死的……如果真像你说的,那你早就见不到我了。”

那次旅程结束时,摄影团也要解散了,那个美国人向我表白,我想都没有想就拒绝了他。

接下来,我就要回家休整。可没有想到他死皮赖脸地跟了上来,说是很迷恋中国文化,跟着我回来了。

第二天,他自己一个人去逛景点,我的一个摄像头在沙漠里坏了,要去买一个。

多年过去,这个城市更加繁荣了。我找了家摄影设备的专卖店,没一会就找到了那个镜头,又顺便挑了个新出的款式。

就在那家店里,我遇上了高中时的朋友凡凡——她怀孕了,穿着背带孕妇装,在一边的货架上挑很日常的摄像机。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去打了招呼。

她看着我足有半分钟,然后差点像从前一样叫起来,拉着我的手,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

我陪她挑好了相机——给未出世的宝宝作成长记录用的——她一定拉着我要请我吃饭。

老友重逢后有很多的话题可以聊,她果然考上了市里的商学院,现在工作也稳定,收入不错。据说她的丈夫还是她在大学里的学长。

“嗯……其实我遇见他的时候他已经毕业了,来学校帮忙的。不过你说巧不巧,人家都说大学里谈了恋爱,两个人不是一个地方的,到时候一毕业就各奔东西了,能长久的少。没想到他也是我们这儿的人!我真是……太幸运了!

“等我毕业了,我们就结婚,我爸妈也挺满意的,就这么顺顺利利的……”她笑眯眯地抚了抚肚子。

 “哎呀!你看我光顾着撒狗粮了,你可别烧我!”

“我们单身狗不烧真爱!”我忍不住去刮了一把她的鼻子。

“不过啊……”她脸上俏皮的笑淡了一些,换上一个有些神秘的表情,往前凑了上来,“我能感觉到,他其实心里还有一个人的。”

我一听倒是吃了一惊。

她微微嘟了嘴继续说:“也不是那个意思吧……就是藏着一个白月光……或者这么说吧,他心里有一块伤疤呢!就那么淡淡的,从来没有表达出来,你几乎感觉不到——可能他自己也没意识到——但是我就是有种感觉,他以前,没遇到我之前,一定很爱过某个人。”

凡凡歪着头,带着一点点的醋意和抱怨这么告诉我。

我这下明白了,笑了:“你可别委屈自己啊。”

“我才不委屈,他敢让我委屈!这些也就和你说说,其实我根本不在意,谁没点过去的嘛!”

她说完,自己就为自己的语气逗笑了,于是我们两个像高中时代那样一起趴在桌子上笑了好久。

我知道她丈夫对她真的很好,至少从她那张洋溢着暖意的脸上就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他们幸福快乐。

那个所谓的白月光,可能会永远留在那个男人记忆里,然而也只不过是记忆和梦罢了,一切在活生生的日子面前都变成虚无。所以我一点也不为凡凡担心,凡凡自己也拿它当玩笑话说。

饭吃好了,凡凡开开心心地付了账,准备回家时接到了丈夫的电话。

“不用啦……嗯,吃好了……不等你!”

“好好好,那你快一点!”

她挂了电话,笑容满面地转过头和我说:“他就在附近呢,来接我,小念你要有事就先走吧!”

我点点头,拿起包和她告别,准备走到不远处去坐地铁,心里倒是有些好奇凡凡的丈夫到底是个怎么好的人。

就这么拖着两个重重的镜头,我慢悠悠走到了十字路口正准备过马路,突然瞄到眼前停住等红灯的车里一个男人的侧脸——是郭柯

自从那天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到摔裂的手机,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他头发长了,不再是年轻时的板寸,脸倒是没有太大变化,但是不再热烈得傻乎乎的,变成沉沉的稳重。

绿灯了,他打着方向盘,左转进我刚刚出来的商场入口。

我的心难得的抖了一下,没来由地想起郭柯也是市里那所大学金融系毕业的……站在路口迟迟没有向前,我犹疑着拖了两个摄像头又慢慢地走回去。

远远的看见凡凡出来了,她像只小鸟一样飞到那辆车边上,郭柯已经开车门出来了,一把拿过她手里的包,顺手摸了摸她的头。

凡凡仰着头看他,兴致勃勃地在说着什么。他一边手轻轻扶着她的腰把她送到副驾上,一边微笑着回了一句什么。凡凡停下来,扭过头一脸嗔怒,拿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不肯进车了。郭柯的脸刹时间生动起来,飞快地凑上去轻吻了一下她的右脸颊。凡凡绷不住笑了,逃进了副驾驶座。而郭柯低头笑得一脸的满足,绕回来钻进驾驶座。

那辆车停了一会儿,才开出来。

我“唰”的扭头就走,提着包一口气跑到地铁站才停,站在自动扶梯上往地底降,感觉自己喘不上气了。

那天晚上,我重又梦到了夏璟。他一身干净的白,笑着走近,然后叫我的名字:

“何念……”

何必怀念。

 

一年以后,我又一次回到了故乡,身边还是带着卢克——那个沙漠里向我表白又被我拒绝的美国人。

我们一年里一起去了很多地方,一起拍照,一起经历。我渐渐习惯有人陪伴。

而且说实话,他是一个不太会过问我过去与未来的人,他是很少数理解我那套瞬间即永恒理论的人。我有时觉得再这么下去,我会很依赖他,因为他不是景色,他是和我一样的观察者。

而这次回来,是因为我的爷爷奶奶去世了。奶奶先走的,没等我回来,爷爷也跟着去了,可能是因为再没有人等他一起吃早餐了。

母亲说爷爷奶奶那个老得不行的小区终于要拆了,你回去看看吧。

我说好。

池塘已经被填了。

街道上更加空旷无人。

我拉着卢克沿破旧的楼梯往上爬,告诉他这是我长大的地方,这是我最初世界形成的地方。

我指着墙壁上悠长的水渍告诉他这里藏着无穷无尽的世界。

你向上是外,向下是内,而我们在这里,无喜也无悲。

老房子里还是我当年离开时的摆设,我慢慢踩进我的房间,走向窗边,往对面望了很久很久。

卢克站在门口,我回头去看他的时候,视线触及小床下面的地板,那里躺着一册包了白色封皮的小本子。

难道是当年我整理夏璟的书时漏下的一本?

我捡起它,薄薄的一本,手感重量,不会错,它对我来说是那样熟悉而陌生——《光明小城堡》。

我开始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也流下来。

卢克走进来搂住我的肩膀。

“这是……”我指着那本杂志白色封皮上夏璟的手写体——

蜉蝣。

“我的初恋。”

 


彼得潘综合症•番外

“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

   “啊?”

   “你刚不是问我为什么心不在焉的吗?……我昨天晚上做了个特别清晰特别奇怪的梦。”

王俊凯刚吃完了早饭,回房间时在过道见王源正悠闲地往餐厅那边晃,就跟着他一起向那个方向走。

“难得啊!你说说看!”王源听了就笑。

“也……没什么。”王俊凯沉吟了会儿,挑着词句回答,“现在记不太清了,就梦到我在那里叫‘王钾’,已经二十多岁了。”

“啊?这么厉害的吗?干嘛叫王钾呀?”王源笑得更凶了。

“我怎么知道!”王俊凯转过来想伸手去抓一抓王源的头发。

“那你什么样啊?长大以后。”王源摇头晃脑地避开了他的手。

“哎,我不记得,我就记得那是一种感觉你懂吗?哦对,我还梦到我爸死了。”他放下了手,眼睛朝斜上方看去,像是在回忆。

“人家都说梦到亲人去世是正常的啦!”王源挥挥手臂,瞄了眼王俊凯好像还挺沉浸在梦里头的,就一本正经地打哈哈,“放心,俊凯,这不能说明你不孝嘛!爸爸一点都不怪你!”

王俊凯没有像往常一样笑着扑过来显示他的威严,他嘴角塌着,眼睛也垂着看地上,忧郁的样子。

王源暗道奇怪。

“我也梦到你了,居然是很久以前就死了的设定。”他终于说了出来。

“喔……一样啦一样的!”王源倒是惊讶了一下,又马上满不在乎,“不过我倒是蛮好奇,我是什么时候死的?”

“嗯……大约十六岁吧!”他还是没开心起来。

“哦?就是我现在的年纪!”

他们到了吃早餐的小厅,王源抛下这句话就跑去拿吃的了。

王俊凯却好像才发现这个年龄的巧合,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慢腾腾地走去一张桌子边坐下。连王源端着面包和牛奶来了都没怎么注意到。

 

“……哎!哎!你想什么呢?”王源嘴里塞了吃的,在叫他。

“啊?哦……没事。”他刚刚拿着手机一边刷一边发呆,塞满脑子的东西他还没意识到是什么,却在回神瞬间溜得一干二净。

“我刚问你,是不是之后和我赶同一趟飞机回去?”王源剥起了一个水煮蛋。

“嗯,应该是这样,我们明天一早就回去。”

“那好。”王源细细的手指去抠那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蛋壳,不是在蛋白上还留了层膜,就是把光滑的表面挖得像月球表面,“差评!这个鸡蛋怎么那么难剥啊!”

“唉。”王俊凯装着无奈叹了口气,抢过那颗蛋,“明明很简单。”

王源不服地说绝对是鸡蛋的毛病,但见王俊凯把蛋横着在盘子里又滚动着敲了一遍,三下五除二地把它剥得干干净净,一伸手:除了最顶上的坑坑洼洼,光滑无瑕。他蔫了一下,又说:

“哇王俊凯你手干不干净啊?”

“你还敢嫌弃我了是吧!”王俊凯哼笑了声,手一转弯,把鸡蛋送到自己嘴里去了。

“哎!不行!你给我重新剥一个!”王源抢救无效,又拿了一个蛋来给他。

王俊凯这时候才一扫之前的灰暗,兴致重新高扬起来,得意地接过鸡蛋。

 

这天他们难得的空闲,上午各自练了会儿声,王源还刷了点题。有题实在不懂,他问助理,助理研究了半天,支吾着建议他去问王俊凯。

“算啦!他刚结束高考,我还是体谅一下,不带他重回噩梦了。”

“你去问他又不会烦!”助理离开前回了句话。

王源“嗯”了声,回过头潇洒地把那几道题用红水笔画上大大的三角,然后一丢习题,就倒在了椅背上,头往后仰,喉咙里不知在哼什么歌。

倒着看世界很奇妙。

视网膜上的本来就是倒影,只是大脑将它自动调整了。他记得有人做过实验,戴上眼镜让世界倒过来生活,过大约半年大脑又会自动调整成正的。王源倒是也想试试看,一定很好玩。

好!那么现在就开始适应!如果看到在上面的东西,手就要伸下去才能碰到!他傻乎乎地想象着,拿手比划着。

视线里颠倒的那扇门打开了,一个熟悉的面孔钻进他的指缝里。

他们同时笑了。

“好!下次再坚持半年也不迟!这次就先放过大脑!”王源一个打挺正回来,同时转着椅子掉了个个,晕晕地看着王俊凯顶着那他倒着看也很熟悉的脸和神情走过来。

“你又在玩这个!也没见你真的坚持下来过。”王俊凯打趣。

“又不可能……”王源见王俊凯随手拿起他的习题本翻,看到了红色的大三角就停一下,他伸手去抢本子,“现在先别管这些。”

“那你得去问知道吗?”王俊凯由着他抽走了习题本,“你先收拾一下行李吧!”

“这么早?”

“嗯,凌晨就要出发,去机场还要好一会儿呢。”

 

下午王源玩了会手机就嫌无聊,跑去了王俊凯的房间。

结果两人又倒在床上玩了半天的手机。

“我们出去玩吧!”王源蹦起来。

“人太多了。”王俊凯懒洋洋的。

“大好的时光!”王源也不去强拉他,“我们偷偷溜出去。”

“你觉得有可能吗?”

“到时候被骂就被骂呗!我们不戴口罩墨镜,帽子也不用戴,反倒不容易被认出来。”

“理想很好,现实嘛……”

“你行不行啊!为你的青春献身一把啊!”

也不知道是王源话里的什么触动了一下王俊凯,或是他其实也闷得慌,只是佯装和王源斗斗嘴。他盯着手机屏幕慢慢起身,接着刷地关了手机,抬起头笑笑的:“走吧!”

“你把手机关机……哎别,飞行模式吧!”他去床边拿了只包,“先说好注意安全啊!”

“行!”

 

他们差点被粉丝发现,幸好王俊凯临走时随便找了副平光眼镜架在王源鼻子上。

出租车司机也不认识他们,一听目的地是要人不多的立马摆手:“现在旅游高峰呢!哪儿人不多啊?都是去看人头的!”

“不是!师傅!我们不参观景点,就去没什么人的偏地方!”他们急急忙忙解释。

“嗷……”司机一个字绕了千回百转,“去江边上吧!那倒是有个地方偏僻。我看你们是背着大人偷跑出来的吧!小孩就是这样,我家女儿也差不多大,怪让人操心的。”

两人都笑着没说话。

车启动了,王源扭头心有余悸地看几个姑娘捧着相机守在酒店门口,头发里编了几缕蓝的绿的丝带,他回头松了口气。

“如果……”他突然开口,想咽回去的,但见王俊凯递来疑惑的眼神又说了下去,“你那话被她们听见了,又不知道会被怎么想。”

王俊凯就是一下明白了他说的是早晨那个“早就死了”的“设定”。

他们闭上眼睛就能想象出那些被发散开来的言论。

可是他只是说:“你管这些无聊的大人干什么!”

王源一下子笑了起来。

王俊凯想他可能是又被提醒了梦中的情景,说的话都奇怪了。

可王源偏偏问:“哎对了,你叫王钾,那我叫什么啊?”

“……我不记得了。”只能这么回答。

“这么残忍,英年早逝不说,连名字都忘啦!”

王俊凯听了莫名有些委屈,他张张嘴巴,用手指划车窗玻璃,却也说不出什么来。

“好好好,我开玩笑的,我,怎么可能英年早逝呢?对不对?”细细的胳膊耀武扬威地挥过来,又蜻蜓点水地落在他一侧肩膀上。王源从小到大都是那么打他的。

 

“你还在玩那个游戏吧!”

“对呀!你刚还看见呢!”

“嗯,那就好。”

“怎么了今天这是?”忍不住笑意。

“你看……”王俊凯指着他那一侧窗外流动的风景,“小孩都不可避免地变成大人。”

“……你是不是上次看《彼得潘》入魔了啊?”

王俊凯惊讶于王源对他的了解程度更甚他自己。

“对了!就是这样!”他一拍大腿,轻松起来。

“切!我以为多了不起的事情!”王源的笑里面却好像还藏着别的什么。

 

那天下午到了目的地太阳都已经西斜了,那个秃顶的司机早就尴尬地直抹额头。

“真是不好意思啊!我这多少年没来了,还是我年轻的时候郁闷了喜欢跑这来,那时候这两边的树都还密,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跑这么久才到。”

幸好他们不是真的想出来好好玩的,留了留那个一直在感慨物是人非的司机,说下去拍几张照就原路返回。

逐渐隐没下去的太阳是照了一天的毒辣还要发挥余热——把西方天边尽数染成玫瑰紫。

实在难得殁得这样好的太阳,一江的水也沉醉。

只是这滩边确实没什么可观赏的东西了,照片里都是石子与黄沙,远远的有些深绿的边缘。

“这样,我们摆个形状出来!就像小时候一样!”王源开始捡石头。

“别太复杂吧,让人家等……也不容易。”

 

归程中,王俊凯还是打开了手机通讯,没来的及打电话就接到了经纪人的电话。

自然是一通教训,愤怒的音量减不下来,还是传到了司机的耳朵里。王俊凯王源只能相视苦笑一下。

“你们是明星啊?”等王俊凯电话挂了,司机就问。

得到肯定答案后他只是说了句:“怪不得……”然后就似乎陷入了一种焦灼状态,含含糊糊地说一些关于他女儿追星,一些关于他很早开始就并不了解她的话。

王源想他也许是想要个签名,又实在拉不下脸来,也不知道他要的两个签名会不会讨女儿开心。

回程的路上不清不楚的气氛一直弥漫在出租车里。

 

在酒店上行的电梯里,王源还是抱怨起了经济人,说他一下子就毁掉了他们的一半旅程。

“正常的。”王俊凯淡淡地回。

“叮”门一开就是经纪人板着的脸,但是他没多说什么,推着他们匆匆忙忙地吃了晚饭就催他们赶紧收拾东西准备睡觉。

“明天起很早,你们早点休息吧,别什么黑眼圈脸肿了都来了,拍出来不能看。” 说完他就回自己房间了。

 

走廊里只剩他们俩,不约而同地往一边的窗户外望。星星在城市的灯光外艰难地发着光。

“我想起来了,你叫‘王钇’。”

“……哦,刚我们搭的‘k’和‘y’是吗?”

 

“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去过山城的熊猫动物园?”

“记得呀!在山上,边上还有个精神病院!”

“对。我们去的那时候他们刚迎接一对小熊猫兄弟出生,还说要准备放回山林的。”

“他们起名字叫‘自自’和‘由由’,对吧?……后来咱们还私下里给取了名字叫‘清清’和‘澈澈’。”

“我们明天回家了去看一眼他们吧!”

“好。”

 

第二天一大早两个少年就被捂得严严实实地送去了机场。被三百六十度拍够那位司机一辈子都不会拍得那么多的照片后,他们登上回家的飞机直上九万里云霄不回过头。

 

那次的照片上他们的脸裹得只剩下黑乌乌的眼睛,而后来不管是拍得好的坏的糊的清晰的失态的端庄的……都一股脑被发上了网络,都连带着一串的哭泣表情,加上哭天抢地的悲伤。

谩骂的也有,心痛的也有。

乱糟糟。

热搜上除了两个小明星的事,还出现了两只山城熊猫失踪的消息。

据说是两个本来预备归还自然的小生命,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没有执行。而它们好像知道自己的使命一般,居然在一个深夜潜逃了。

相应的又是一阵枪林弹雨。

 

等一切很快平息下去。

那些真心爱着的人们,后来都见过了他们。

他们在梦里还是小时候的模样,拉着手,笑得很开心很得意:

“我们逃跑啦!”

他们大喊。

就笑着互相追逐着跑远了。


彼得潘综合症

高虐预警。 两位主角名字来源于元素周期表。


王钾放开手里的吉他,再一次将桌上的稿子整理一遍,上面潦草的记号翻动,他一时间遗忘了这首刚刚写出来的歌,摇晃着的到底是什么旋律——脑子里一片空白,如同窗外灰暗的天空,落不下一朵雪花。

他握着几页草稿,沉默着弓腰,闭眼听了一会儿耳边苍白的蜂鸣,将这种状态保持了几分钟后,就渐渐听到了生活的痕迹划过房间上空,他慢慢地回想起该是回家的时间了。

妻子已经怀孕快满四个月,他依然把得知这一消息的那天记得最清楚。那天轮到妻子早起做早饭。从那天起他们的早餐都比往常丰富了几倍。他记得他在刷牙的时候从镜子里看到妻子倚在他身后的门口,眼神很奇怪,是一种压抑着期待又快意地仇恨的目光,像是草原上狭路相逢一个同类捕食者,而她显然胜过他。

王钾被那种目光刺了一下,转回去心不在焉地看了会自己刷牙,才意识到他脸上的黑眼圈,落在她眼里大概像他败了的勋章。

王钾依稀记得他曾见过妻子的那种眼神,在他们讨论——

“小梦,你就先别想着出国去,把孩子生下来再说,以后我帮你带。”

王钾母亲得知她怀孕后,他们差点儿搬回家乡他父母的房子里住。那儿自从他父亲去世后他不怎么去了,不,不应该这么说,应该是说他离开家读大学后就不回去了。

最后还是他母亲赶来了这个城市。她刚来还没放下行李,就话说得太直白,南方软糯的口音,却像把匕首彻底将纸捅开。

王钾好像听到什么太露骨的话,尴尬地杵了一会儿,看到妻子不为所动地上前搬动行李,被母亲娇嗔着拍开手臂。

后来的日子,王钾记得不太明朗,每天加餐,他似乎越来越瘦,妻子慢慢停下了工作,而他被母亲规定每天按时回家。唯一清晰的是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王钾将手覆在妻子的肚子上,她平躺着任由他抚摸。几乎没有什么变化的平坦小腹,在某一夜过后,他突然发现它隆起了。在那个早晨的光辉中,它像书里说的,在孕育着什么,王钾只觉得可怖,逃命一样地逃进卫生间,挤上满满的牙膏塞进嘴里,试图抑制住想呕吐的本能。

王钾也知道自己的反应不太正常,从妻子的肚子开始显出来后开始。

他不再敢睡前将手放上去。妻子奇怪地看过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笑了一句:“你慌什么?”

他知道妻子了解他,他们朋友一年,恋爱两年,结婚一年,妻子了解他的每一个习惯。比如多年来,她以为他将目光凝聚天花板上三面墙汇聚的地方时,是他内心慌张,想逃避什么的表现。其实王钾也说不好那有什么含义,他在听到妻子这么解释的时候还感到惊讶,觉得她比他自己还了解他,然而他又觉得事情不是这样的,他并不是在逃避什么,而是,似乎应该是在寻找什么……

 

“哎,老钾……老钾!你知道我小时候最怕什么吗?”

“祖宗你快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去表演,你别赖床啊!”

“又没关系……反正可以在车上补。那你知道我小时候最怕什么吗?”

“那你别枕我腿上我受不了,客车上咯噔咯噔的,我腿不麻你头都要震坏了。”

“哎有什么关系嘛,我不怕!你还没回答呢!我小时候……”

“你现在15岁也不大啊。”

“是——还要小的时候!”亮晶晶的是眼睛还是星星。

“嗯,怕考砸了叔叔打你屁股。”

“我有那么肤浅吗?”是眼睛里有星星。“我来告诉你,我小时候怕一个人睡觉,开着灯都不行。”

“没想到你这么怂啊!”

“都说了是小时候了!我怕空气里有无形的怪兽你知道吗?就,可能是动画片看多了,觉得有那种隐身的大怪物,它可能塞满你的房间,它可能随时盯着你,它可能正张着大嘴就在你面前你都不知道。”

他不笑了。

“那种未知的恐惧最可怕,黑暗就是这样,可我连光亮都怕了。白天大家一起玩,就不太害怕,可是到睡觉了,我就紧张到不行。”

“结果有一次,我好不容易自己睡着了没有喊妈妈,就像是给我奖励一样,我做了一个梦,它告诉我说你看看你房间顶上的墙角,那儿有个小天使在,我使劲看,可是没有啊。然后它又说,小天使是看不到的,就像大怪兽一样,这样他才足够强大保护你。我很相信它的,我就问那小天使长什么样呢?它说啊,像一个人类的小男孩,可以飞,永远不会长大。”

“第二天我醒来后还清清楚楚地记得这个梦,我就使劲看我天花板上的墙角,怎么看都没有天使,所以我就好开心,觉得终于不用害怕看不见的怪兽了。我后来连灯都不用开,直接一夜睡到天亮。我妈说我一下就长大了。”

“……那……你现在还相信这个小天使吗?”

而他只是静静地笑。

“后来你搬来了呀,我不用一个人睡觉了。”

“可我们只是活动的时候住一起,或者你爸妈有事,把你领过来。”

“你不知道了吧!我可以透过窗户看到你房间的灯,你老是比我睡得晚。”

“我长大了,当然比你睡得晚!”

“……哼,只是大一岁多一点而已……你才不会长大。”

“快点睡觉!”

“你烦死了!”

 

 

能找到什么呢?这么一想就更荒谬了,他还是接受她的说法。

“女人天生就敏感一点吧。”

她听后只是云淡风轻地笑了一下。

 

现在王钾裹着大围巾匆匆赶回家,他的音乐室其实离住的小区不远。手里紧握着那几页稿子,他的步子迈得飞快。天气乍暖还凉。王钾一直到家门口,鼻尖被丝丝缕缕的食物香气萦绕而恢复一点知觉时,才发现他忘记了带钥匙。

手里攥的稿子皱巴巴,他落魄地站在家门口,沾满车马尘土气的大衣肩膀上,空落落什么也没有。他把包和钥匙一股脑丢在了音乐室里,连同他给妻子买的一支口琴。

王钾大概是没想过可以使劲敲门,他好像觉得那样太没有风度,他目光游离地打量了一下他们家门框,然后停留在最顶上剥落的白漆上。是什么形状?他情不自禁地逼问自己——

那是什么形状?

应该是等待救援的掉落窨井之人。

 

“啊?这也太无聊了吧!”

“那你说,像什么!”

“像……你看!像不像跳舞的滑稽北极熊!”

“你太不靠谱了……”

“哎,那你看嘛!这边是他的鼻子,这里是他的罗圈腿,哎呀,他好可怜,就这样狼狈地跳舞……发挥你的想象力啊老钾!”那只手臂耀武扬威地打过来,细细的手臂。

 

王钾被肩侧的击打震了一下,把思绪从污水井垂死挣扎的小人里抽出来,一瞬间大梦初醒般地笑向拍打他的那位邻居。

对门是对老夫妻,妻子常年不出门,面容阴沉,丈夫却活络,很会聊天。他此刻提了满手的塑料袋,脸上挂着打趣的笑容,只是瞅着王钾,一边扭转矮小的身躯,不用看也能把钥匙准确地插进孔里。

“您老买菜回家啊!”王钾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另一只手佯装摸索着去裤子口袋里找钥匙,乐稿卡在大腿,他忙着把纸送到另一只手上。

“唉,她要吃什么非得我去买她不肯去的。”老头已经转开了门,一直挂着揶揄的表情打量王钾掏钥匙,他哼笑出声:“小王,我看你老婆还挺精明,你倒要先傻三年。”然后继续弯着腰慢悠悠地把菜挪进屋里。

王钾又把手伸进大衣口袋里搜寻。

万幸的是,家门开了,妻子一手扶着门把手,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护着腹部。她一脸惊讶地看门外的他。

活像看一只跳滑稽舞的熊,他当时这么想。

“老公你……没开车回来?”她后退着让出位子来,还是惊疑地凝视他冻冻的脸。她总是很聪明地抓得到重点。

“……噢,不好意思,送你的口琴也没拿回来。”王钾才反应过来他把车也落在音乐室楼下了。延续了一会儿他梦游一样的不在状态,他好像渐渐回过神来,恢复成平时的模样,慵懒而疲惫地脱了大衣,靠近妻子,撩过她自额头垂下的一缕直发——她为了孩子把一把长发咔嚓咔嚓剪短了。

她笑了:“你就是要送我这个?这下一点惊喜也没有了。”

王钾没太在意这话,他回过头摆弄着手里的乐稿,只是觉得它放在家里哪都不对劲。

“我看看……”妻子柔软的手抽走它,仔细地抚平了才看起来。

她和王钾大学里同系,都是搞音乐的。王钾母亲常悄悄对王钾说,小梦去当个音乐老师多好,教教学生,又轻松又自在,还有寒暑假,也没有让她放弃音乐嘛。但是她也知道,被小梦听到了是要让她伤心甚至生气的。“她又不用担心生计,难道不好吗?这孩子怎么转不过弯来。”

“好了!不要把工作带回家!”母亲摘掉围裙顺势擦了擦手,责怪地看着王钾。“……现在先吃饭。”

王钾犹豫了一下,把乐稿对折后塞进了大衣口袋里。

 

第二天王钾在妻子面前从口袋里掏出口琴时将乐稿也带了出来,让人觉得像是故意想听听她演奏这首曲子。

“我……写完这首歌后就没听过,有点不记得了。”像是在解释。

那是一把漂亮秀气的口琴,蓝绿相间的金属壳子,有种温柔地光泽。

“你什么时候又养成这么个怪癖了?”妻子接过两样东西,及其珍视地抚摸它们(王钾知道那其实和他没有关系)。

“我有很多怪癖吗?”他反问。

妻子没接话,把琴放在了嘴边。

 

是一首温柔地歌,和口琴很相配,王钾感到舒服满意。他重新认识着这首他梦游般一挥而就的歌,记忆还是朦胧,但是他感到熟悉安全。

“有词了吗?”妻子问。

“现在有了。”王钾毫不客气地拿回稿子,大刀阔斧地走去书房。

他就是这样子,妻子还有些陶醉于刚才的曲调,默默目送那个挺拔匆忙的背影。

王钾没多久后推开卧室的门,一眼就注意到妻子慌乱的神色。但她同样还是很坦荡地没有遮住放在膝头台灯前的出国准备资料。

王钾想问她:“这么早就准备吗?”

但是他暂时不想理这件事,至少不是现在。

“你看看吧。”他又扔了张纸给妻子。

上面字迹潦草,无所顾虑一往无前。

妻子确实是很有些天赋的,他曾听她的导师不止一次提起过。

此刻她就着王钾幼稚难看的字,轻轻地哼唱。

王钾又有些恍惚了,忘记了身处何处,何时。

可她唱着唱着就笑出来了,那种突然想到什么没忍住的笑声。

王钾醒过来,感到眼皮刺痛,心脏狂跳。

“为什么?”像摊开的心事被嘲讽。像好不容易剥开来得洋葱心脏被随手丢进痰盂。

“王钾,你这歌是写谁啊?”妻子挑着眼角和嘴角,笑得很好看。

他没想到会有这个问题,这样不可思议的傻问题,由她来问。他脱口而出:“这不是很明显吗?写我自己啊!”

那样显而易见,那样浑然天成。

她倒有些疑惑了:“是吗?我觉得至少像是写给谁的。”

王钾突然开始有些生气了。这歌的曲和词都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难道他自己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吗!

“王钾,你知不知道,甚至这整首词都不像是你写的。”

“你知道我在这方面实话实说,你从前的词,幼稚天真,一点不懂往深里挖,把一颗未经修饰的真心抛来抛去的,说难听点令人尴尬。”

“可是这首不一样了,有点意思,虽然语言还是挺苍白的,但是合起来就是舒服,唱起来就是有意境。”

“有点那种……你懂吗?夏天里泡了壶浓浓的热茶,烫烫地喝下去,由上至下把喉咙每处都熨妥帖,然后苦涩与凉意再一点点从脚底浸上来,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带着茶叶的清香。”

王钾再一次惊讶妻子能把这种盘亘在他后脑勺的感觉描述出来。他听她的话刺耳、不爽,尤其是“天真”这个词,不知好歹。但是他也无话可说。他唯一坚持的就是:

“我写的是自己,再没有其他人。”

我怎么可能还会这样的描绘一个什么人,用我最本能的东西。

 

 

春雷滚过,万花也开遍了,王钾注意到他音乐室旁边的小花园里,桃子越来越鼓胀起来,就像妻子的肚子。下过雨后就生长。

它酝酿已七个多月。

真奇怪,他从来不去想孩子出世后会是什么模样,像世上所有幸福的爸爸妈妈一样满心里是孩子。眼睛会是什么样子,脸型像谁,手臂是不是一段白净的藕,会在漫长岁月后变得修长,拂过泥土和课桌,挽一个人或者被挽,然后……他想呕吐。

他有点像得了什么病症,恐惧和不安时不时跑来咬他一口。

不过想到这,他其实很久没有真真正正地放松下来过,做一只暖洋洋的软蛋糕。

他记得是在他长大以后,就活得像只蚌。

那么长大又是在什么时候?

我不记得了。人有很多种长大方式,有人做了个梦长大了,有人把自己灌得醉死醒后长大了,有人一点一点艰难地踏过脚印长大了,有人嚎啕大哭惊天动地长大了,有人笑过一场就长大了,有人只是坐在马桶上稀里糊涂卸了一通,然后长大了。

是什么时候长大的?可能是父亲去世之后,或者说我上了大学……哎,我真的搞不清楚它们之间的关系,也许是同一个意思。

从那时开始活得像只蚌。开口艰涩短促,内里空荡泥泞。

这样活不行。

干嘛不行啊

就是不行

谁告你不行的啊

谁?好笑,这个还需要别人告诉吗?

多少人都是这样活的啊

它是长在我心上的

哈哈哈哈哈哈放你娘的狗屁吧

我干嘛要和别人一样

异类是很辛苦的,我还是不懂你为什么坚持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我告诉你,我从小就这样!行吗?从小!从我还傻呵呵的笑,从我还相信看不见的怪兽,从我每天晚上还睁着眼睛不肯睡觉开始!我是不会和别人一样长大的!妥协,无聊,浑噩!还没看清楚雪花就开始老,老成一张皮!

你什么时候相信过怪兽?

我怎么不相信,我还相信天使呢!我做梦,我笑我哭,我唱我喜欢的歌,我和他……我每天……我和……我……我…………我……

怎么?

没什么。

 



“五月份中旬我一个老朋友要来,正好谈谈工作上的事。”他在晚饭桌上这么说。

“老唐?”妻子把一根菠菜往嘴里送。

“不是,另外一个,你可能不太认识。叫刘向远。”他含糊地介绍,“还是小时候合唱团里的朋友了。”

“哦,我记得他的!”母亲咽了口饭惊喜地叫,“面孔圆圆的,小男孩很懂事的。你们以前每周都要去练唱歌……我记得他可是你第二要好的了。”

“嗯。”他简短地回应。

妻子微笑着看母亲高兴起来。

“他怎么样了呀?我看你们后来都没怎么联系了。现在大概也都是大小伙子了,肯定有出息了……”

“他跟别人合伙开唱片公司,在我们市北边那块。”

“嗯,男孩子是应该闯一闯的。”她满意地点点头,看向了儿媳妇的腹部隆起的山丘,“等我们的小宝出来了,我就要教他要勇敢要不怕失败,要学会跟人家抢,不能吃亏了……要是个女孩子也好的,要文静一点,学点舞蹈啊弹琴啊,到时候可讨人喜欢。”她的眼角笑得都是沟壑,语气里全是欢喜和等待。

妻子偏过头去附身伸筷子夹最远的鱼,整个人往桌上撞去。母亲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扶她的手肘,拉开来对着她好好看了看才松了口气:“小梦你当心一点呀,不是你一个人的。我们全家性命摆在你身上了。”

对面,王钾只是垂头认真地看他碗边桌上掉落的一粒横倒的米饭,想着有谁说过的,一粒米粒竖着立在桌上,说明在座的有一个人可以和这饭粒的主人一起过上一辈子。长相厮守,唯有死亡将他们分开。

到底是谁说过这话?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难道是他自己?

不对,他当时还反驳:明明大家说的都是米粒竖起来明天要有客人来,你的什么理论啊,哪里听来的。

可那人也不生气,老神在在地说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才不管别人怎么说。

这人可真有趣,现在王钾这么觉得,他想在再抓住点关于这人的什么,可是只能感觉到这个人像天边的棉花糖。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那么精彩的人一定过得比我好。他居然开始羡慕这个记忆里什么特征都没有的人。

他终于抬起头:母亲利索地收着碗筷,笑得很强硬地挡开妻子帮忙的手。

她去厨房洗碗后,妻子才塌下肩膀,疲惫地靠在桌子上撑起额头,一手还习惯性地扶着腹部。

她只把眼珠往王钾那儿抬,露出了一个无可奈何的微笑,好像她孤身战斗了很久,最后还是失败。

她曾和王钾说过:你妈她是不会说女人应该怎样怎样的,可她最可怕的地方也在这里,她是完全相信并履行“女人应该怎样怎样”,她在每一个细节流露出来,并且毫无自知,一点不觉得她在要求别人什么。这是她的生活方式。

“她真的对我很好,我没有接受过比她更像母爱的感情了。我知道她待我是女儿,我能感受出来,可是……你知道吗?”她的眉梢垂挂下来,“我有时候想如果我有亲生母亲,她要是像她一样的话,我真的会疯掉的。”

“不过谁知道呢?”她又嗤笑,“或许我被这样的母亲带大,潜移默化地也是这样的观念,才不追求什么两性平等,就平平淡淡地过,跟其他好多人一样。说的消极一点,那样也值了。”

“但是现在是最差的情况,我们只能走到这里。”

王钾对那个“值了”感到不舒服,他觉得他当初会和她谈恋爱后来结婚,可能是因为她身上有些东西是他看重的,比如她的特立独行,她骨子里的傲气,她永远微笑的样子,她的不服输不妥协,甚至是,她扬起头时下颌的曲线……都让他觉得安心而满足,可以填补一些他那不知怎么回事空得很疼的蚌壳。

他想说现在不是最差的情况,至少你在坚持。艰难地坚持着,这甚至有点浪漫的意味。

即使这种坚持会带给他不便,用他母亲的话说就是少了贤内助。但是在他心脏最最里面藏得很深处,他迷恋这种坚持。

妻子还是不了解他。

王钾是个不太会关注内心这些想法的人,他只是偶尔想到了,转眼就忘。所以他只是说:

“女人天生敏感一点吧。”

她说她恨这种敏感,他知道她其实想说的是,她恨他用“敏感”这个词草草了事。

可他就是这样,挺拔匆忙。匆忙着不知在追寻什么。

 

 

刘向远的脸已经不圆了,他像他爸爸长得特别高壮,像只熊。

他到王钾这个城市的时候已经是暮色四合,王钾在机场不太确定地迎上去,被他冲上来抱个满怀。

“你没怎么变嘛!”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之后他一直乐呵呵地笑,自如地说些关于这些年以及两个城市等等的话题。

王钾却在那里闷声不吭。坐在车里送刘向远去宾馆的时候,他想起来那种怪异从何而来:这小子从前不仅脸圆,而且总是看破红尘般地呆愣,人问一句他答一句。而现在,明显健谈开阔了,说到兴奋处还把头从后座伸过来,是久别重逢旧友的激动。

认识到这一点后,王钾也放开了,他开始给刘向远部署接下来几天的游玩行程,接着又跟着他侃起来,说着说着还冒出了家乡话。

“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我们合唱团老是去敬老院表演?”

“那可不是!唱完准备好的歌,问他们想听什么,那些老头老太开始不肯说,结果后来每次去都要听我们唱戏。”

“哈哈没错,我们还演了一段……什么来着?”

“谁还记得那个呀!反正老师一敲板砖定了,就看咱们笑话呢。我只记得我演的丫鬟,哎,你演的小姐吧!”

“有这回事?”王钾笑得都有点得意忘形了。

“有!你别给我赖账啊!我还记得那时候团里有好多小姑娘喜欢你,明里暗里地要抢跟你配对的那个书生……”说到这,刘向远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像是想起了什么,缩回后座坐好,有些后悔地看着窗外。

王钾从后视镜里瞄了眼,问:“怎么了?看到什么了?”

“哦,没。”

“那后来怎么样了?”王钾饶有兴趣。

“后来……总不能让她们发生‘流血事故’吧,就……找……找人顶替上去呗。”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

王钾又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一边注意着路口汇入的车辆:“找的谁?”

“嗯……我也不记得了,找了个男生吧。”他神色复杂地看了王钾的后背一眼,语焉不详。

车里有几秒安静。

刘向远像是觉得有些煎熬,心急地说:“有一次去的那敬老院边上还有家精神病院你记得吧!”

“当然。”

“咱们结束了就一起往那边跑,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大门那边什么也看不见,就绕到边上的围墙,有一段儿是铁栏杆,爬满了草。咱们就扒开草往里面望,结果真给看到几个病人在那放风呢!有个男的,精瘦,穿着病号服,好像有特异功能一样一下子就往我们这边看,还要跑过来,吓得我们赶紧跑。”

“哈哈哈哈哈哈真的吗?我不记得了。”王钾像听故事。

“就你还不记得!你俩提出来的建议,结果比谁都跑得快……你还被那些草划伤脸了不是!”

 

 

“哇噻……这……这草真的快,像刀子一样……嘶……他们还在后头呢?”

“嗯,我们跑得快……”

“你在干嘛?干嘛攥了把草啊?……哎你干嘛啊,傻呀!不痛吗?”

细细白白的手指被墨绿的草叶边缘割开小伤口,等渗出血来就往王钾脸上戳,大义凛然的气势却只是轻轻点了一下。

“好了!这下我们就是血契兄弟了!以后要生死与共!怎么样?”得意的笑容。

“你是傻的吗?!好好的割自己……”

“血契兄弟就是要同甘共苦!”

“哎没救了要不把你送进边上精神病院吧。”

还是笑嘻嘻的:“男人流血不流泪!”

“你说起道理来一套一套的!等一下……我流泪了吗?!”

“又没有说你啊!老钾,你可是我的血契兄弟,我以后会罩着你的!”

“行行行,现在快点跟哥去洗伤口!”

“好嘞,血哥老钾!”

“你说他们怎么还没来啊怎么回事,不会抓进去了吧……”

 

 

“……我一点印象都没了。”王钾还想笑,但是嘴角却弯得很辛苦,他有点不想听下去了。他不明白为什么刘向远的话里像有细小的针,扎得他心里又痒又疼。

刘向远也不笑了,但他还在说:“每次都是你俩跑得最快,合唱团练完歌以后就不见人影,我后来才发现你们是跑去隔壁录音室唱歌玩了。”

他想做一个残忍的揭皮者,但是王钾不为所动。

王钾他空荡荡的。

“你是说‘你们’?还有谁?”

“不会吧,你真的……不记得了?”他笨拙地提问。

“我忘记了什么?”

“不记得倒也好。”他嘟囔

车到宾馆了。

 

 

刘向远来后第三天,王钾陪他去行程上的一个古庙景点,那里边上一圈都是咖啡馆,正好谈谈工作。

临走时母亲嘱咐他顺便去配一盏家里的灯管,他傍晚回家的时候发现还是忘记了。其实他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型号的灯管。

他们车开到古庙一个偏僻的入口周边。

不是旅游旺季,况且后门是不太有人知道的,所以周围除了王钾和刘向远几乎没有人。

路边上杂草丛生,可以看到东南方向那座漂亮的寺庙,有一半被树挡住。他们往景点处慢慢走去。

王钾背了个双肩的包,他左右看了一下,熟练地踩到高出一溜的路牙子上走,跟着刘向远,也没有落下。

这让他看起来像个少年。

刘向远可能也注意到了,他戏谑地说他走在边上像王钾的爸爸。

王钾嘿地笑了:“你别占我便宜啊!”

“你怎么还留着这习惯呢?”

“……人不走走路牙子,会失去很多乐趣的。”

“这话还真像他说的。”

“什么?”他一脚踏空踩进旁边的杂草里。

“没。咱怎么还没到啊,这路牙子真够长的。”

 

刘向远这次来就是和王钾谈谈合作的事情,他在他的唱片公司里其实只是个小股东,再加上年轻,没有多大权利。他也是想要往上爬的。

“这不是想和女朋友结婚还得攒点资本嘛!”

刘向远一连几个晚上躺在床上想破脑袋:他自己没多少音乐上的天赋,混完了大学;小时候他太木讷,也没多交一些朋友。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从小学就开始被母亲逼着去的合唱团,里面倒是有很多机灵精明的角色,也许他们中的有谁混得不错,可以沾沾光,拉来几个合作。

结果一找傻眼了,他发现那一拨男生女生都跑去其他康庄大道了,音乐确实只是爱好而已,估计他们那时苦苦练的乐器放手里都不会拿了,只有在ktv里才会嚎上几嗓子。

除了王钾。

他一往无前地走着,从没想过回头或是拐进其他的道。

刘向远还挺感慨的,他抽着烟咧着嘴跟他女朋友说:“那时候比他刻苦的多着呢,看他也没多热爱音乐,估计和我一样就当放风一样每周去随便玩玩,每次都只顾着和他一‘血契兄弟’疯闹。”

“‘血契兄弟’?哈哈哈!你这朋友真逗!”

“那叫幼稚吧!就王钾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也不知道他们从哪想出来这么多稀奇古怪的说法……不过还别说,哎,这有点谱儿,他俩喜欢躲进录音室里唱歌,这就不能说王钾只喜欢和他弟玩。啊,等等……这么讲来,这事就说得通了……”

“你嘀咕什么呢?”

“我是说啊,他那‘血契兄弟’,他邻居,他弟,在十六岁上就没了。”

“什么?死啦?”

“嗯……那时候咱们听说了还不相信,就见王钾再也没来合唱团。最后跑去问了老师才知道是真的……吓都吓死了,有几个女生当场哭了。那时王钾他肯定为这事受伤不浅。”

“怎么死的啊?”

“暑假里去哪个小岛玩吧,我听说是这样,一家人就失踪了。”

“哎哟怎么还有这样的事啊!你以前也从来没提过。”

“提它干嘛,过去了这么久,难受也难受过了,毕竟当时还都是孩子。我估计王钾当时和他那么好,现在说起也叹一声就完了。”

 

可没想到,他是完完全全地忘记了他。

 

“唉,你说奇怪不奇怪,咱那么大个合唱团就剩你一人搞音乐了!”他们在景点里走了一大圈,找了家咖啡馆坐下来聊。

他听到后笑了声,语气里竟有些微优越感,“不是所有人都能坚持下来的。”

“那你这毕业了就跟同学成立工作室,也算是顺风顺水啦。”

“嗯。这两年来是顺利,像有谁保佑一样……”

刘向远差点被呛到,他对‘谁’有些过于敏感了。

王钾没理他,拨弄着桌布上的小流苏:“倒是一开始我妈她反对,她本来就反对我学音乐,觉得出路太窄。闹了一通,结果还是拧不过我。那段时间,她一直在家唉声叹气,说当初怎么想不开把我送到合唱团去呆。还怪我爸撺掇的。”

“没想到伯母还这样哪?”在刘向远印象里,王钾母亲一直是温柔地送来两个小男孩,嘱咐大的那个照顾小的,临走时拍拍两个脑袋。

“她……”王钾笑了,“我妈那边儿的亲戚都说我犟起来最像她。那时候我是一心要学音乐,一条路走到黑。她在客厅里叹,我就在房间里吼,对着干:要是没有送我去合唱团,我就碰不到这辈子遇到过的最值得的了。”

可能是咖啡馆里放的旋律有些煽情,或者是终于能在对面的人脸上找到一点熟悉的神情,王钾拿手指梳着桌布小流苏,说得有点多了。

“那你现在不是还不错嘛!还给她娶了个那么漂亮的儿媳妇,她肯定很满意了。”刘向远看过王钾手机相册里他妻子的照片

王钾还是颔首,淡淡地笑,眼睛不知道看着哪里。

“你看我嘛,结婚还早着呢,丈母娘不好糊弄啊。兄弟你要帮帮我!也不是说你就吃亏了,我们公司那虽然成立不是太久,不好跟人家老资历,啊作品一大堆奖的来比,但是我们态度认真啊,刚起步是要好好努力,给你的关注肯定多。”

“嗯,我听过一点你们的作品。”王钾抬起头倾过身来,表情顿时严肃,“是还不错。”

“那你们现在是怎么样?有新歌可以用吗?还是说可以咱以后慢慢合作,等那什么,灵感来了再说?”

王钾歪着嘴角笑了:“你们有什么要求吗?我这里风格都还齐全。目前是没有准备发布的,正好接了个电影的配乐,他们在忙呢。”

“噢,倒没什么特别的要求……”

“不过我这里倒是有一首,我刚录的,想着藏起来也挺可惜的。”王钾做了个手势,眨眼间递了个u盘给他。

“我可是知道你的水平的,震撼啊!”刘向远顿时兴奋起来,赶紧掏出耳机。

 

“我靠!兄弟!你这首真不赖!我说真的!”刘向远听了一半就拨开耳机,手作势要狠拍桌子。

“歌词我只听了个大概吧,但是真的,绝了!你看我也不会鉴赏,说不出什么。”他有些语无伦次。

“也没这么夸张吧。”王钾偏头偷乐,嘴里谦逊一番。

“不,真的!比你以前所有的都好!最主要的是你写他写得太传神了!我还以为你是忘了他,没想到搁这纪念呢!”刘向远大笑着拍王钾的肩膀。

王钾却不乐了,他又一次听到了一个‘他’。

妻子问这歌是写给谁的,现在刘向远还信誓旦旦地说他写把人写活了,可是他根本没有写谁,也没有写给谁,他写的就是他自己。

“我不知道你说的谁。”王钾的脸有些冷,“但是这歌写的就是我而已。”

“啊?”刘向远懵了,“你……你别开玩笑啊,王钾,你看,歌词里面写的……你玩那种游戏吗?把墙上的漆掉了之后的图案看成动物,那不是他才玩的吗?”

“不一定是动物。”王钾皱着眉头矫正,“可以是任何的东西,也可以是你想象中的。”他的语气一本正经。

刘向远更懵了。

“那是我从小养成的习惯,现在还留着,有时候累了,就找一找有没有可以代替墙的,想一下它的形状像什么。”

刘向远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他。

王钾有些被这种眼神惹恼了,不耐烦地说:“你要不要这歌,我说过了这里面就是我,我不想重复第二遍。你不要我就要拿回去了。”

“哎别!这么好的歌,我一定帮你好好做,说不定你就一举成名了啊!这真不为过!成了名你还怕之前的以后的歌没人听吗?”

歌曲到底写的谁根本不重要,管他是真的忘记了还是假装不记得,反正这首歌一定要争取到,说不定就可以翻身了……刘向远做起了梦。

王钾有些清高地看了他一眼,收回拔u盘的手,没说什么。

 

 

刘向远完成了任务,玩起来也得意忘形了一点。到临走的前一天,王钾叫上了他工作室的成员和他再吃顿饭,正好,他另一个许久未见的朋友来了,他也拉过来接接风。

唐瀚峰,是王钾十八岁高三的时候火速交的朋友,一见如故。那时候唐瀚峰刚从王钾读的那个高中毕业读大学,他父母在学校不远处开了家饭馆,夫妻俩都是和善腼腆的人,王钾后来一直喜欢去那里改善伙食。

老唐那时候就整天捧着部简陋的照相机瞎晃悠。有时王钾也跟着他在城市里逛,或者爬上一个山头静静地看看底下的万生众相。山城无论哪个季节都是美丽的。

那时候王钾不知怎么就喜欢这样安安静静的,不用交谈得很多,好像在一个人独行。所以他喜欢和老唐交朋友。淡如水的那种交情。

后来等王钾经历过高考冲刺、毅然决然地报考音乐学院、毕业创业等等一系列事情之后,他和老唐的关系就好像更亲近一点。

老唐读的是经济,天天不去上课,背着改善了的设备瞎逛。他说他名字里就有山有水的,所以将来一定是要走遍山水的。

他果然一毕业就满世界跑去了,作品只堪堪拿过几个小奖,但是他心里舒坦。

这回他跑到了王钾客居的城市里来,算是一次修整。

 

工作室里的人也有和老唐是朋友的,交情虽没王钾和他那么深,但是搞艺术的总归有些相近的地方,老唐又是满嘴跑火车的那种人,他们很能聊得来。况且刘向远还和他是老乡,饭桌上大家一点不冷场。反倒是王钾这个东道主没有像打鸡血一样,多半在自己喝酒,时不时插上一两句话。

有人就发现了王钾的兴致不高,嚷嚷着要闹他。

其实实在是其他几个小伙子太能闹腾,包厢里面吵翻天,王钾还真不算是太冷淡。他就坐在门口,嘱咐服务员再加酒,或者说可以上点主食了。

老唐已经喝得有点高了,他一向随性,跑到王钾边上拍他肩膀一巴掌:“小钾呀!我跟你们说啊……”他又转向其他人,“你们这朋友就这逼样儿!他跟他老婆就是天生一对,都是那种文青气质的……”

“哎老唐,这话说的不对,那钾哥平时多浪的人啊,怎么也不算在文青里头。”有人大着舌头反驳。

“哎呀你没懂我意思!他嘛,他老婆,不是早年就父母双亡嘛!”真是喝了酒什么都往外说,“他俩就属于那种同病相怜……哎也不能这么说,就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啊……啊不对……心里头都留下童年伤疤的那种人你们懂的吧!他夫妻俩就这样。”

在座的人都摇头晃脑地点头同意。

王钾嫌弃地笑着撇开老唐,也没说不对。

“可是唐哥,还是不对啊!”一个还算清醒的年轻小伙子还是很疑惑,他是刚进工作室的后生,“我们钾哥根本没有童年阴影嘛,他父母不是一直健在的吗?”

这话一出,王钾自己也愣住了。

老唐也愣了一下,好像才发现确实是这么回事,他仔细看了看垂着眼睛坐在那的王钾,无所谓地说:“小年轻那么较真干嘛啊?我说的就一感觉,你们钾哥浑身上下就散发着忧郁的气息,好像世界欠他个几百万似的,唉,你们看他这张脸……”他伸出来的手被王钾啪的打掉了,“那笑起来还带三分愁呢,平时的猖狂劲儿不知装的多辛苦。我见犹怜啊……”

“你他妈少说两句会死啊!喝多了就开始鬼扯。”王钾没耐心了,把老唐按回座位。一边的那个小伙子还想说些什么,被别人勾着肩膀拉去灌酒了。

王钾头有点昏沉,估计也喝多了,他想他刚才确实是不对劲,居然还觉得老唐总结得很明白,可他怎么能和小梦一样呢。妻子初中的时候父母就车祸去世了,她后来一直住在姨妈家里。姨妈一家自然是不会亏待她的,但毕竟那时她已经不是不懂事的幼童了,十几岁的孩子,异常敏感,几年来从没真正把那当做家,上了大学后就独立了。现在她也时常回去看看姨夫姨妈,但王钾知道她是孤独的。对了,就是这个孤独吧。王钾想他父亲去世时他已经成年了,这么些年来他早接受了他的死亡,也看开了。除此之外他从小到大真的没遇上什么可怕的事情。可能是他骨子里的孤独吧,让老唐感到他和她是同种人。老唐是敏锐的,他能够轻易抓住事物的微妙核心。那为什么这么孤独呢?王钾回想了一遍自己的经历,似乎永远是自己一个人,笑也罢,疯也罢,他就像颗被糖霜层层包裹的黑巧克力,从不让人进入他内心。所以我孤独,他这样想,从记事开始,没有一个人能进入我的内心。小梦她丢了父母的爱而变得坚硬脆弱,而我就是心底缺那可以恰好契合的一块,那能够长长久久地陪伴的一块。

 

他以为他从来没有拥有过。可从来没拥有过和曾经拥有又永远失去是很不一样的。后者更痛,痛得还年少的他不知所措,生出坚硬的壳来保护脆弱。这才是他们最相像的地方。

 

头开始有点疼了,他想起来去问有没有醒酒茶。一抬头,就见刘向远在桌子对面,若有所思地盯着他。

 

“这帮孙子还想去ktv,我晚点回来,不用等我。”

王钾编辑了条微信给妻子,瞄了眼时间,觉得妻子应该早就睡了,她向来不是那种等他回家的人。

刘向远很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还热衷于去ktv,明明平时就泡在音乐室里。

“气氛不一样啊!”唐瀚峰也跟着起哄。

一行人晃去了隔壁的ktv,点的全是疯狂的歌曲,嚎了半天酒也醒了大半。

轮到刘向远的时候,他已经被声波攻击得晕头转向,实在是没什么勇气用他的五音不全在这一帮专业的面前献唱,就把话筒塞进王钾手里,他今晚还一首没有唱过。

大家都没有太在意,起哄着拥王钾上去。

他倒是心情不坏,前奏一响——总算是首安静点的情歌——就摆了个帅气的姿势,底下的同事全都嘘他,像是看惯了他这样的装逼。

刘向远松了口气倒在软沙发上,看王钾闭着眼睛很深情地唱歌。

他一开始还没太注意王钾在唱什么,结果越听越觉得奇怪:他唱的词没有一句是屏幕里mv滚动的词,不是把这一句搬到那,就是自己改词,把“我爱你”唱成“流眼泪”。但见旁边的人都没有打断,习以为常地帮他点头打拍子、扎堆打牌、喝酒,想是他也不止一次这样随性地唱歌了。

唐瀚峰凑了过来,他的眼睛还是醉得迷蒙的。

“又是一个小钾的怪习惯。”

刘向远看了老唐的侧脸一眼。

“从我认识他开始,就没见过他完全按照别人的词唱过歌。他以前也这样吗?”老唐把脸转了过来。

“……没有,这是我第一次见他这样唱歌。”

“哦,不过他这次是有点过分了,以前就改几句话。‘完全按人家的来就是死板的大人才干的事,唱歌就该天真自由。’这是他还没成年的时候跟我说过的话。”

还真是那个人的风格。刘向远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个早夭的少年。

老唐在继续说:“那段时间他简直疯了一样地抗拒长大,说的话、做的事都在宣誓他要永远做一个少年,至少内心是完完整整的少年。”

他们都转过头去看王钾了。

“小钾……是个有故事的人。”老唐最后总结。

刘向远没绷住就仰头笑了起来:“您这话说的……还真是……寒碜。”

老唐没理刘向远的嘲讽,又摇摇晃晃地跑去跟他们扎堆了。

王钾已经唱到了歌曲副歌部分,乱七八糟不知在唱什么,感情充沛得让人觉得他要哭出来。包厢里面每个人都挂着醉熏的笑,嗓门大得可怕,专注于手里的牌、别人嘴边的酒杯……

刘向远没被灌醉,他的酒量是磨出来的。他还是瘫在沙发里,远远地看王钾快要唱到尾声,一个话筒握在手里握出花来,各色灯光慢慢旋转着打在他头顶,随着他的歌声下沉,一点,一点,移开他的身侧。他最后默默待在灰暗里,也不离开,坐在转椅上握着话筒耷拉着头。

刘向远这回明白了。

王钾是忘记了那个人,可他的所有一切早就都融进了王钾的生命里。

他说过的话,王钾记得,一句一句说出来。

他做的事,王钾记得,一件一件地实行。

从生活的缝隙里,他一点点地渗透出来。透过王钾的眼睛,就看见了一个澄澈的他在活着,永远少年的他。

 

 

刘向远回去之后就立刻着手准备王钾的单曲,物色了一个声音干净的年轻歌手。

“他第一次正儿八经录歌,唱功不是太好,但是声音符合,人看着也没杂念。挺好的一小伙子。”

王钾听过一段试唱后就同意了。

之后,王钾又陆续写了几首曲子给刘向远拿去。他的工作室里电影和广告的配乐完成得差不多了,和刘向远吃的那顿饭是有用的,几个人前后都给了刘向远曲子或者词。

那边刘向远忙碌着,这边王钾他们也要开始准备夏天过后巡演,那是他们工作室收入的大头。

 

七月到了,妻子去医院产检更加频繁。

母亲天天变着法让她吃高蛋白、维生素丰富的东西,晚上要拉着她去楼下逛一圈,严格地按照十分钟休息一下,散步三十分钟来执行。结束了还要在小公园口子和另一家有孕妇的交流经验。

妻子没有像那个孕妇一样几个月来吹气球似的鼓胀起来,她只是最近腿部水肿得厉害,关节也酸胀。

用那位准妈妈的话来说就是她心思太重,容易得产前抑郁症。

妻子是有点焦虑的,尤其是对于瞒着王钾母亲偷偷准备出国的事项这件事。

王钾和她都知道母亲心里对她的愿望明镜一样,只是大家都不说破,维持微妙的平衡。

当初结婚时,他们为此争论过,结果是双方都退一步:等妻子生完孩子一切安定下来再忙事业。

接下来的一年多里平衡保持得很好。可现在临产期越来越接近,妻子就越来越不安。平衡从她那天早晨看王钾的眼神开始就裂开缝隙,随着母亲的到来和紧逼慢慢破碎。

最终还是被母亲发现了妻子在准备出国进修的事情。

王钾那天中途回家拿份新招成员的资料,开了门就直奔书房,也没见妻子或是母亲的身影。刚想赶紧回工作室,结果在门口停住了。母亲的语气及其熟悉,从他们的卧室方向传来,他顿了一下,回头走近了一点:

“……你就这么心急的吗?你总不可能生下来就拍拍屁股走了吧?”

“妈……我只是预备而已,这个需要提前准备的。”

“可是你现在的目标不要放那么远,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小孩子,等以后顺了,你再准备也一样的呀,你还年轻,不急的!”

“嗯,妈我知道。我们说好的,等孩子大一点了就放我去。”

“小梦……你这样说话妈真的不放心,小孩子很敏感的,不止是待在你肚子里你要当心,到时候来到这个世界,那谁也不能代替母亲的角色。”

“我懂的。”

“……我知道你懂,你那么聪明,懂得肯定也比我多,但是你不把它当回事,是不是?你心里还是你自己最重要。”

妻子沉默了。

“小梦,你要追求事业,那家庭、孩子,不也是一种事业吗?做得好了一样是受人尊敬的……妈不敢说自己做得多好,但起码也对得起他爸,也把小钾从小照顾到大了,妈自己心里也开心。”

“……妈,就像你不能强迫王钾去学其他专业,你也不能强迫我留在家干这份工作。”

“我强迫你留在家了吗?小梦,这样真的很伤人心的,我是不是没有强迫你放弃音乐?只是那不一样,家里一定要留个人的。他赚钱养家那都一样,干什么就随他吧,能养活家就行了。可是这个不一样了,家里,要温暖,要像个港湾,要有人气你懂不懂呀?不然你们都去忙工作,叫小孩怎么办,你对得起孩子吗?谁都没法代替父母的,尤其是妈妈最重要。”

母亲说着说着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听不太清楚:“你看妈,这辈子也就栽在这个‘音乐’上了。当初他爸爸也是搞乐队的……不着家……后来那终于……小钾的合唱团还是他爸叫去的,说好了只培养培养气质,结果呢?小钾我是拧不过了,你,好孩子,也是这样不让人省心的。我也不劝你什么这条路不好走啊,尤其是你女孩子。孩子,我真的,一辈子在跟这个‘音乐’作斗争……你也可怜可怜妈……”

里面安静了,妻子过了很久才开口:

“所以,妈,我不要一辈子去跟一个看不见的东西作斗争,为它放弃一切、费尽心血。我要为自己活。”

“……你这孩子……”

妻子走出卧室,对上了王钾的眼睛。

她疲惫,但仍在坚强地微笑,手习惯性地扶着腹部。

 

 

七月十五号,刘向远他们唱片公司发布了那个叫伍曦多的年轻歌手的专辑,词曲大部分都是王钾工作室写的,网上同步发布,包括了那首刘向远拍案叫绝的歌。

到七月底,专辑已经卖得很红火,快达五万张。

网上流传最多的就是王钾包揽作词作曲的那首歌。他本来起名《我仍未变成无聊大人》,唱片公司想让它郎朗上口就改成了《仍是少年》。王钾没说什么,但在收到样品后听到它花里胡哨的编曲,他还是皱了眉头,心里一股干净的雪人被踩满脚印的难受。

即使是这样,这首歌还是轰轰烈烈地火了起来,媒体一口一个“清澈凌冽”地描述它。王钾看到了就弥漫起复杂的感情,对它完美主义式的不满意,还又有抑制不住的小小自豪。

 

专辑开售一个月后,销量已近二十万。歌手伍曦多年轻、相貌清秀,名气结合着什么一起在发酵。

王钾一向不太关注这些,不过倒是因为这个,主动联系他们工作室约稿的人明显多起来,大家的兴致都被带动,天天早晨王钾来了就受到各种乐器的欢迎。他们一个个摆脱了咸鱼的状态,干劲十足。

王钾却一直不太高兴,他承认那首漂亮的曲子到处响起来让他非常享受,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种怪异感愈发明显,他感到不可控制。

王钾打过电话给刘向远,问他为什么给《仍是少年》加这么多装饰,编得听着让人心慌意乱。

刘向远大叫说他太夸张,那只是很普通的编曲,只他一个人这么想,所有人都接受这样经过装点的歌曲。

确实更多人喜欢后一种,被“完成”的《仍是少年》

既然这样王钾也就不追究这个。

后来事情渐渐让他难以忍受后,他又和刘向远联系,问他为什么你们公司那个歌手要挂着一副势要迷倒万千少女的表情唱这首歌,感情把握得一点都不对。

“他根本不会唱歌。”

“那让您去台上唱?一句词儿也不对地唱?”刘向远没当回事,还在笑着调侃他。

“这是我写的,我知道应该怎么唱。”

“不是,我说,王钾你到底不满意什么啊?”刘向远是专辑的发布人,最近升了职位,不再那么闲了。

“……我也说不清……但是这首歌明明一把吉他一架钢琴就能唱好的,也不用他唱功多好,简简单单的,这么容易的事情!”

“大哥,人家有自己的理解自己的演绎,那观众还不是买账嘛!这就够了!”

“不能这样,我跟你说,不能这样!你告诉那个伍曦多……这样,你把他联系方式告诉我。”

“王钾,人家现在忙呢!你现在这样就像个婆婆妈妈的老头子。”

“到底谁老啊?刘向远?我跟你说,他忙?忙着在镜头面前编故事,套用我的话?他知不知道这样很可笑!”

“老王,你认认清楚现实吧!”刘向远开始不耐烦了,“他现在是明星,那说话不得装一点吗?现在什么都由不得他,也由不得你了。”

“你的意思是他还是身不由己是吗?他不能选择做一个符合他年纪的少年人,至少唱歌的时候努力去契合我歌里写的吗?”

“他不是个少年了,他也要为自己的未来作打算。没有人能像你歌里写的那样永远不长大!”

“怎么没有!我说有就有!你倒说得比他唱得还好听,他现在是在玷污我的歌!”

“你他妈从小就这么咄咄逼人,现在也就是我,才忍了,换个人早把你踢开了!”

王钾气得说不出话来,攥着手机想一把按掉对话,刘向远那嗓门还在连续放屁:“你干嘛对一首歌那么执着啊?你醒醒吧!有得必有失的!”

我不信。

执着是因为它是我的白月光,现在你们要把它逼成你们衣襟上烂掉、僵硬的饭粒,这我受不了。

 

夏天快要过去了。这个夏天对王钾来说实在有些漫长。他们的巡演迫在眉睫,但他最近老是缺席排练。

天气还是闷热,王钾想念他的故乡山城,热也热得痛痛快快,跑起来出满身湿淋淋的汗,风一吹,汗蒸发上去,下场雨,夏天就过了。干净爽利,没有丝毫婉转迂回虚与委蛇。

而突然间,对门的老夫妻就死了一个,据说是心肌梗死。竟然不是那个阴沉的老太婆,小区里认识他们的人都在心里嘀咕。

夫妻俩没有孩子,老婆婆请了小区里认识的人来家里吃顿饭。大多数是自愿来的,都与辞世的老爷子关系很好。

母亲自然是帮忙照应的。这些年来,老婆婆饭也不会烧,和人招呼也不会打,就坐在角落里,戴个黑色的袖章,依旧阴沉的,更麻木了一点。

王钾也去告别老头子,远远地看了眼他的黑白相片,他还在那里面笑着,挺像他平时揶揄王钾时那种笑容。

还是太可惜,他曾经说要认王钾的孩子做干儿子或是干女儿。他说,便宜你了小子!

王钾还沉浸在回忆里,却见妻子挺着肚子急急地招呼他去厨房。

母亲蹲在洗碗池边上哭得很厉害。

边上围了一圈阿姨,都在苦口婆心地劝她。看开些,你们家老头子先去了八年就少受这人世间的苦八年。

王钾才想明白是母亲想到了父亲的死亡,才一时难以自制地悲伤。

把母亲扶回家后,妻子留在家安抚她,王钾回去继续帮忙照应。

等到天都擦黑了,人才走光,屋子里霎时空荡荡的。

老婆婆这时站了起来,生硬地向王钾道了谢,叫他带话也谢谢他母亲。然后她颤颤巍巍地去墙根边抱一个西瓜,那一定还是老头子没去世前买的。王钾赶紧去搭把手,但是老婆婆无声而执拗地拒绝了。她一点点抱起来,送到王钾手里,带了句略显抱怨的话:“老是买这么多都吃不完,还当我是小孩……”

 

那天晚上,王钾也哭得很厉害。

他一刀劈开了那个西瓜,很好的瓜。他还在考虑是切片还是拿勺子挖,突然就有个声音在他耳边说:

“啊,西瓜还是要一半切片,一半整个用勺子挖才好!”

他愣愣地就那么做了。

妻子跑来拿了一片西瓜,还给母亲递了一片。

可那声音还在继续,甜蜜蜜的:

“一半给那些无聊的大人,他们只会把西瓜切片吃……还有一半给好玩的小孩,我们想怎么挖就怎么挖!”

王钾去翻箱倒柜找了把球形的勺子,眼眶微微发红。

他还在说话:

“老钾,喏,西瓜!我把西瓜最最精华的部分留给我的血契兄弟!”

王钾把勺子深深地挖进那块西瓜的心脏,挖出一整个小岛来,然后期待地放进嘴巴里。

塞满了,好像心事都塞满了堵上了溢出了。

咀嚼的时候,甜蜜的汁液滚落下来,顺带着透明的咸味,淌进脖颈里,烫到心脏上。

他的面目狰狞和泣不成声把那个少年的点点笑声揉碎了。

他想他们是白头偕老的,陪伴了这么多年,从小孩到老人。

可或许那句“孩子”只是说明他们够老了,对“孩子”的定义就不太分明。

那么我呢?还算是个孩子吗?有没有辜负刚才在我耳边的那个人呢?

电视机里在放一个人翻唱他的歌,改编了风格,没有吉他和钢琴,电子的声音响彻舞台,加上架子鼓打的节奏又急切又油腻。那个烫着漂亮棕发的姑娘,她穿底很厚的高跟鞋,表情享受,动作自如,高音飚上去一点也没有问题,好像天生舞台的王者。观众沉醉了,气氛被炒到顶点迟迟不下来。那真是很好的表演,鲜花和掌声都给她,只给她。

什么都天时地利人和,唯一不对的就只有歌了。真讽刺。

他擦擦脸,关了电视回房整理东西,明天就回山城,去那个唱片公司把“孩子”找回来。

 

 

刘向远领着王钾去见了他们唱片公司的几个高层。当王钾说要收回《仍是少年》的版权时,那些人脸上一色都是防备和鄙夷的表情。

只有刘向远有点急了,他知道王钾想收回这歌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只是因为他不能看着他的歌被污染而已,尤其还是要命的这一首。

“我有权收回我写的词曲版权。”王钾又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

几个高层估计还没有碰到过这样的情况,寂静在会议室里绕了几个圈,王钾就这样冷冷地看着他们。

“你是在工作时期写的歌,应该属于职务作品,版权是归我们公司所有的。”终于有人说话了。

“我没有签约你们公司,最多只能算受委托写作。”

“那么理由呢?”

“正当理由,首先你们不经过我同意篡改编曲出版,其次他人翻唱或者改编歌曲都没有经过我本人同意,也没有支付给我合理版税,最后我改变了我的看法,你们公司完全没有办法完整展现我的作品以及背后的思想。”

有人有点懂了:“这样,我们把缺的那部分版税给你补上,然后以后也合理分给你。”

“我要的不是钱,是我作品的版权。”

“哈!不是钱?”有个人笑了,“……是这样的,我们的艺人伍曦多正处在黄金上升期,他是唱你这首歌唱红的你也知道,你这样,我们的利益损失很大。”

“我会按规定返还百分之八十的版税所得。”王钾依旧不为所动。

“……其实说起来,这伍曦多已经红了,对于这一首歌我们也没那么在意,只是你这样随意收回版权,以后也没有人愿意再找你写歌,这对你来说又是损失。况且我们还可以借此大炒一下,对我们来说还是好事,对你的名声损害却不小,你没有好处。”

王钾默默捏紧了拳头,绷着嘴角坚持:“我说过了,我不在乎利益,那是你们才满眼满心都装着的东西。”

刘向远用力咳了一声,拿手擦了擦汗。

王钾没理他,继续说:“既然这事对你们这么有利,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我只是走程序通知你们一下,你们没有权利阻止我提出收回版权。”

有人坐不住了,眼睛转了一圈,和其他人讨论了一会儿:“这样吧,王先生,我们也不强人所难,我们尊重你的意愿,并且我们也不用你赔偿那百分之八十的钱,你只要把今后用到这首歌的所得百分之五十补偿给我们,怎么样?”

王钾盯住那几个眼睛里微微闪着光的男人女人,嘴角挑起轻蔑,笑了:

“成交。”

 

出来已经是傍晚,太阳从远处一个山头落下,留了漫天的红霞。

王钾像个英雄一样阔步走在霞光里,刘向远有些别扭地跟在后面。

“我请你吃饭吧!”王钾回过头来勾住刘向远的脖子。

结果去了家街边的小店,坐在塑料椅子上,头顶着晃眼的灯泡。

“王钾……”在各自沉默着喝了罐啤酒后,刘向远先开口,“兄弟我还是提醒你一句,这样横冲直撞的,很不讨喜,容易得罪人。”

王钾闷头开啤酒罐,不理他。

刘向远叹了口气:“反正我知道你也不会靠这歌去干嘛,赚个盆满钵满什么的,他们的如意算盘是打错了。”

是的,王钾他找回了就再也不会丢掉,他会缩回去把它藏得牢牢的,不让一个人动。

“我呢,是发行人,怎么说也损了点我的利益,不过咱们……我就不怪你了……哎好好好,我不说了。”

刘向远没敢再说下去,另起了个话题:“你们马上要巡演啊?要当心一点他们那些老狐狸,个个都是眼里只有钱的人精,不知道会干些什么事情。”

刘向远还想说些什么,王钾突然掏手机接了个电话。

“老婆?”他今晚太容易醉了。

“……你喝酒了?”

“嗯。”

电话那头不知为何微微松了口气,语气轻快了一点:“那你当心点。我只是想说打个电话来问问你进程怎么样。”

“哼,完美。”

“好,那就好。哦对了,妈今天拉着我去定了产房,跟你说一声。她抱怨你来着。”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带着笑意。

可王钾刚走了一下神,就不知道为什么她开始说:

“……你知道我真的非常非常爱他(她),我不是自私,我真的很爱很爱……我天天感觉到他(她)……”她哽咽了。

“嗯。”王钾脑袋晕乎乎的,第一反应是她居然也会哭。认识她以来,还从没有见过她脆弱。

“……我真的,很爱你,很爱你母亲,很爱姨妈姨夫。”

那头静止了一会儿,然后一个吸鼻子的声音,她又恢复了正常:“那你注意点安全,妈催你回来呢。”

就挂断。

刘向远瞄了眼王钾,想说“你太对不起嫂子”的,但是一下子看到了不远处的熟人。

“哎!那不是老唐嘛!老唐!这边!”

唐瀚峰和一边的朋友打了招呼,就挥着手跑了过来,一屁股坐在桌边。

王钾好像没看见他一样。

刘向远和他寒暄了几句,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包里找了半天找出一个红贺卡给王钾。

“我过不了多久就要结婚啦!托你的福,王钾!你要有空就来一趟。有挺多人你认识的,同学、以前合唱团员什么的。”

“你瞧,我也不知道会碰到你,也没有给你带张请帖。”刘向远又转过去和老唐说话,乐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老唐笑着摆手说不要紧,而王钾一眨眼已经把他的请帖扔到老唐面前了。

刘向远有点尴尬,默默把请帖移回王钾手边:“这上面都写了名字的。”

王钾这回像才发现了老唐一样,提高嗓门问他怎么会在这。

老唐看着他迷糊的样子,淡淡地笑了。他是要回归家庭与俗世的。

“这个还要跟你抱歉,我也是刚决定回来,不走了。”

王钾定定地看着老唐,刘向远也好奇。

“你没有变,小钾。我可以从你眼睛里看出来,还是个少年,至少你想做个少年。”

“可是我得从少年毕业了,要成为你唾弃的大人了。这是不可避免的。”

刘向远觉得在这两个人中间有点丢脸。

“可人有很多种活法的。”王钾告诉他。

“是啊。我选了最难看的那一种,也是最平凡、最简单,某种意义上来说,最幸福的那一种。”

“我是从俗世中来的,我要回归我的家。”

“人这一世也许从出生、童年,就开始定型。我注定要‘长大’的。”

“我的山水也走完了。你看,哪里都比不上咱们山城,又有山又有水。原来我是注定扎根在这里的。”

“这些年来我已经足够了。叛逃了这么久,欠下了多少债,幸好家人都还在,我会一点点偿还他们。”

“以后欢迎你回山城啊,这儿永远是你的家,一定要来我家店里吃饭。”

唐瀚峰一仰头干了杯里的酒。

王钾还是定定地看着什么。

“这人别是傻了吧?”刘向远嫌弃王钾。

“他压力也够大了。”老唐叹。

“他说他去‘永无岛’了。”王钾喃喃。

“什么?”他们异口同声。

“他临走前来敲门,告诉我,他们一家人要去永无岛玩。然后我就真的再也没见到他。”他慢慢地重复。

“永无岛是哪里?”刘向远摸不着头脑。

“你没听过‘彼得潘’的故事吗?讲的是一个小男孩永远都不会长大,他就住在永无岛,每次会带各种各样的孩子去岛上玩耍,但是所有孩子都会离开,都会长大,除了彼得潘。”老唐解释。

“那他说的‘他’是……嗷,是他兄弟……”刘向远才回过味来。

“谁?”老唐不认识。

“他小时候的好朋友,咱们一个合唱团的,去了一个岛上玩就失踪了,估计是死了。”

老唐沉默了。

“哎!兄弟唉!醒醒!你不是吧,我看你之前酒量挺好的哇?”刘向远去摇王钾,“喝醉了倒想起来了,之前打死不承认。”

“他说他不会长大的!”王钾突然拔高嗓门,吓了周围一圈人一跳。

 

 

少年的轮廓清晰,额边还带着汗。

地铁里人不太多刚好占满位子,剩了两个,他们都没去坐,让给上了一天班疲惫的人们。

门口的灯响着警报闪烁着,有人拖着包挤进来,喘着气握住扶手,等地铁启动了才发现角落里是有座位的,赶紧瞄了眼站着的他们,跑去瘫了下来。那人的眼神也是瘫着,直愣愣的。

还有些人在玩手机或者打瞌睡。

他就在那时眼神穿越节节车厢再绕回他身边,告诉他:

“我是不会长大的。”

王钾很懂他是什么意思,他当时点点头,很认真地回答:

“我们都不要长大。”

 

 

“怎么可能啊!”刘向远这回很快反应过来,“你们那时候就是俩中二少年,怎么可能说这种话,急着长大还来不及呢!”

“他说过。”王钾的眼神穿越街上重重人潮,绕回身边的桌子,有一粒米饭不屈不挠立在那儿。

“他骗人!”他大笑。

又痛哭出声。

刘向远的眼神像看疯子,而老唐则近乎悲悯。

“你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我忘记了!”王钾的眼泪爬满双颊。

“你告诉我啊!我真的想不起来了……我……”他闭着眼睛乱吼,身体快趴到桌面上去,“你他妈的快告诉我!”

他一刻也等不下去了,喝下的酒就是炙热的火焰和冰冷的刀片。

“行啦!王钇!他叫王钇!记住了吗!”刘向远也得跟着吼起来才能让他听到,觉得丢脸丢到了家。

王钾一下子安静了,依旧整个上半身伏在桌上,酒杯打翻染透他的大块领口。

“王钇……王,钇。”他时隔多年重新拾起这个名字嘴唇哆嗦着,不知在说些什么。

“他说什么?”刘向远扭头去问老唐。

老唐也摇头。

“我说!因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王钾又大吼起来。

“好好好!我们听到了!老唐,咱能不能把他弄回去,这丢脸丢到姥姥家了。”刘向远真的受不了了。

老唐叉着王钾的胳膊把他提出来,刘向远收拾东西,嘀咕抱怨着:“这算哪门子的‘少年’,合着得我们这帮‘无聊大人’来帮忙收拾烂摊子。”

王钾“哇”地吐在了地上。

还在不停地哭腔呢喃:“王钇,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王钾醒过来时接到了一通电话,他母亲在那头火急火燎地告诉他,你媳妇要生了!

他于是也火急火燎地去拦了趟飞机直接飞去医院。

在飞机上他的头痛得要开裂,他发誓再也不和刘向远一起喝酒,那家伙只会问他什么你还记不记得‘他’啦!你怎么又忘了‘他’啦!到底是什么狗屁啊!整天说这个。

然后他一下飞机打开手机全是来骂他的:伍曦多的粉丝、一起巡演的朋友、那群唯利是图的老东西、不知名的网友。他们全都气势汹汹地控诉他收回版权没有人道,全是为了他自己。自私!冷漠!刻薄!贪婪!

他没空理这些,只想翻信息,那家医院的地址到底在哪啊?

等到他赶到手术室门前,他看到了他的妻子,依旧是微笑的。

她满头满脸的血,握住他的手。

“老公……”她说,“等一下,先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他扶住她不断下滑的臂膀,望进她的眼睛。

“彼得。”坚定地。

“噗!”一旁的小护士笑弯了腰,嘲讽着,“王彼得?这是我听过最可笑的名字了!”

王钾想问她你怎么知道我姓王,嗯?你怎么知道我们姓王?

妻子她无奈地笑着:“王钾,我拜托你……”

“彼得。”仿佛是俯视她。


“老钾,你往前看吧!”王钾听到她最后说。

什么?王钾觉得自己听错了,明明他说过只有他才能这么叫的。

“时间到了。”那个小护士怎么这样冷酷!这么小的年纪却这么冷漠!

妻子被推进去。

王钾像个准备做父亲的人一样在走廊上蹲下来抱住头。

 

“彼得。”他重复。

 

 

时光呼啦啦地过去,王钇,有人不可避免地“长大”了,有人却没有,还在坚守。

那句谁也没听清的话,是我时隔多年喊出你的名字时,第一句对你说的话。

我不想念你。




文中的收回版权相关是我瞎掰的,不用太过考究啦。

地平线(泥里拾贝7月2日)

 自从鹿疏圆十三岁那年真正地思考了地平线这个概念以后,她一直在寻找它。

可是她去过很多地方旅游,都没有见到过地平线,毕竟她还没有活过多少年岁。特别是她日夜待着的那个城市——自从十三岁以来,鹿疏圆一直四处张望,试图看到一段地平线,但是没有。四周被层层叠叠的建筑包裹,它们并不像一面巨大而平滑的墙,而是错落有致地填满每一个空隙,将行走的她团团围住。这其实比围墙更让人窒息。

有时鹿疏圆会忽略这种被围住的感觉,那时她忙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可是她很容易就回想起她的处境,因为她时刻被包围着,这有时令她喘不过气来:她登上城市里最高的楼,向远处眺望,她满心里以为这样会好过一些,然而她看不见地平线,哪怕一小段。密集的建筑们排列着延伸向四面八方,她看不到它们延伸去哪,总之远处没有地平线。所以她索性自暴自弃地回家,在居民楼前她感到最压抑,没有一处的楼房比这里更加逼近。她的视野只有短短的几百米。这就像一只被关在罐子里的虫,三百六十度找出口又三百六十度碰壁,坚硬而密不可分的壁!

所以鹿疏圆只能蹲下去,最好闭上眼睛,伸出手来三百六十度摸一圈:好,没有围墙,空荡荡一片,那么很远很远的远方,是一圈漂亮的地平线。

但有时她并不能够很顺利地自我催眠,因为毕竟这里有的不止是建筑还有数不清的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碰上一个。所以还是在家里做这件事比较好。但她有一次也遇到了一个可爱的朋友,是一只黑亮的狗,健康而矫健,歪着脑袋为了更清楚地看一看鹿疏圆胡乱挥动的手——它的鼻子挡住了一点它的视野,它的鼻子是湿润的冰凉。

 

没想到鹿疏圆有生之年能够看到地平线。

她没有去大草原。她只是登上一辆来路不明的公交车,准备在一站书店下车。她那时昏昏沉沉的,实际上她总是昏昏沉沉的。

在颠簸中,她无意识地看着车外的景象,以至于那个空隙过去了几秒后她才意识到那是什么。

那是一个她找寻多年,梦寐以求的缝隙。

她毫不犹豫地跳下公交车,司机和昏昏沉沉的乘客们目送她跑了一段路后又回头继续向前行驶。

她专心致志地往回跑,口中数着秒数——奇怪,她竟跑地和那公交车一样快。

于是在那一个特殊的位置,她发现了缝隙,隐藏在城市之中。她甚至觉得它只有那么几秒出现,从此后就又合上了。

她那么虔诚地向着它追去啊。

它是居心叵测的建筑们不慎粗心留下的空隙,是她一直以来寻觅的圣地,那里有一条优美的地平线。

她穿越层层叠叠的楼房,高的矮的,圆的方的,它们都那样正正好避开这一条缝隙,让她奔跑在这条路上。

她不停歇地奔跑着,脸上流过泪后又被风吹干,她始终平静而虔诚地跑着。

她跑过城市、乡村,有时也面临开阔的平原,但是她告诉自己:这里没有地平线,缝隙仍在远方。

那一刻终于到来。

她挤出一个狭窄的弄堂后瞬间崩塌。

地平线在她眼前徐徐展开。


报刊亭

他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展板,不得不承认这块板子已经这样很多年了,也许它根本不会坍塌。

 

离开报刊亭的狐狸行走着,他咪着眼,像喝醉般笑着。他的头顶是人们,是昏沉梦着的人们;他的头顶是灯火,是万家灯火!

 

狐狸和往常一样在清晨5点55分把报刊亭的门打开,坐上了那把旧兮兮的椅子。

狐狸已经是只老狐狸了,他年轻的时候拥有一身像晚霞一样美的毛皮,现在,如果你仔细看并想象,也许能够看到他从前漂亮的样子。而报刊亭也站在屋霓小区里有些年头了,四周的玻璃粘着油污,被调皮的小孩涂抹得乱七八糟。总之,报刊亭几乎和狐狸一样老,已经没有什么人太去注意它们,也没有人会提出像“为什么报刊亭的老板是一只狐狸”这样可笑的问题。

5点55分的屋霓小区还处在宁静状态,狐狸老板遵守着这样的气氛,沉默地整理亭子里乱糟糟的杂志——不知为什么,经过短短一夜后,这些滑腻腻的纸张好像都变换了位置,并且在清晨散发着懒洋洋的气息。

他抬头看了眼对面的电子钟,很好,正好6点整。一辆脏兮兮的面包车从小区的绿化带那头慢慢驶来,经过报刊亭时加速,到路的另一头时已经很快了。与它擦肩而过的是一位分辨不出性别的老人,穿着抢眼的荧光绿衣服,表情默然地推着一辆垃圾车,上头斜插着一把大扫帚。

每天早晨都是这样。

狐狸终于把一摞疲软无力的杂志重新归好位置,他于是开始泡一杯茶——能泡一整天的茶。

 

屋霓小区是从一种机器的轰鸣声中醒过来的,一种悄无声息侵占人耳朵的声音,当然,也只有狐狸能分辨这种轰鸣。接着,外面和里面的其他声音也相继出现——隔壁建出来的几十层高的大楼套着绿色的外套,起重机晃着长胳膊靠近它、那个满脸漠然的清洁工大约是开始打扫马路了,节奏不快不慢、一户人家的伙食一定好,一大早就打响厨房战争、一只精瘦的狗突然吠起来,叫声荡开涟漪,最终以一只懒洋洋的狗的嗷叫收尾……

送报员急匆匆地赶来,把一打报刊甩在亭子开口向外延伸的展板上,正好把昨天报纸上一位总统大面积的脸压得结结实实。狐狸赶紧伸出短短胖胖的手臂把新的报纸杂志抱进来,免得脆弱的展板承受太大压力而倒塌。还没来得及对送报员说声谢谢,那个挂着黑眼圈的大男孩就又急匆匆地走了。这么久以来,狐狸一直在找机会和他道谢,他知道总有一天这个年轻的小伙子不会再来给他送报纸,就像他之前的很多个年轻人一样。

这之后,小区里又热闹了一点,水果店和理发店也已经拉开卷帘门,两个老板娘打了个照面,开始了新的一天喋喋不休的闲聊。她们的丈夫一个满面倦容地被打发去开车拉批发水果,一个光着膀子被拉进店里待空调打凉后套上老头汗衫瘫坐在收银台后睡回笼觉。

狐狸迎来了他今天的第一个顾客——一个挺着大肚子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把大扇子扑打着他的肚子,熟练地挑出一份报纸,丢给狐狸几个硬币后倚着摇摇欲坠的展板大幅度地翻看报纸。

“哎,老包,请别再靠着这块板子了,它就是被你靠坏的!”狐狸看不下去了。

老包——那个大肚子男人的眼睛扫了好一会儿国际政治版块,才轻描淡写地抬头看了一眼狐狸,看到狐狸有些不高兴了,终于撑了把身子,起开了。在他晃晃悠悠地离开之前,还艰难地缩起大肚子凑近狐狸:“你呀,就是脾气太好了……”

老包走了没几步,一对骑在摩托上的青年男女停在他面前问路,几个人说了一大通,老包手挥着大扇子,往这个方向一指又往那个方向一划,笑眯眯地看着摩托车快速开走了。

狐狸在他的亭子里撇了撇嘴。

 

这么一来,天色也亮了起来,鸟儿开始早晨的鸣叫。又有几个人来买报纸和彩票。狐狸已经养成了不看钱看人的习惯。硬币丢在铁盒子里当啷响,而狐狸就喜欢看看这些来来往往的人类。这时候,他们大多穿着运动服或睡衣,手里提着刚买到的早餐,脸上没有戴着各种各样的面具。

一个穿紧身衣的晨跑者目不斜视地从亭子前跑过,他跑得那样一丝不苟,脸上的汗平均跑十步擦一下。狐狸的目光追随着他到路的拐弯角戛然而止,狐狸从来没有见过晨跑者不在晨跑时的样子。

早早上班的人们风尘仆仆地去赶地铁、公交车,或是披上五颜六色的防晒服骑电动车,或是踩着油门赶在早高峰前。

狐狸记得他见过一个女人,瘦弱得有些干瘪的样子,穿一件水红色的防晒服骑电动车,早晨太阳没有升起时出发,晚上太阳落山后回家。狐狸有些为她的防晒服感到难过。

同样早起的还有学生,狐狸往一个个路过的车窗里张望,总能够看见一个男孩狼吞虎咽地使劲吞早餐、一个女孩四仰八叉躺在后座昏睡,还有许多孩子举着书念念有词。

睁大了眼睛往外张望的往往是小学生或者幼儿园的孩子。他们要比前一批学生晚一点,这时候正也是上班族出门的高峰阶段。狐狸捧着茶杯看一辆辆车子咬着尾巴经过,等待喧哗慢慢平静下来。

九点一过,鸟儿的合唱在突然相对安静下来的小区里变得嚣张。狐狸能听到报刊亭后面一幢楼的某个阳台里传来属于家养鸟的热切嘹亮的叫声。而与此同时,另一个方向的阳台里传来宠物狗的嚎叫声,哀怨凄厉,尾音拖得长长的,听起来像是大型犬。

小区里的流浪狗则自由得多,它们个个精瘦,随意地迈着长腿在各个角落游荡,有比小孩子还要强的躲避车辆技能。有时候狐狸觉得这几只流浪犬的眼神表达出的,更像是一个复杂的灵魂。但狐狸无法与他们交谈,毕竟语言不通,学会人类的话已经耗费了狐狸大半辈子。

除去早晨,上午的生意一直不太好。狐狸一共把茶泡了五遍,翻完了所有今天送来的报纸和杂志。其中他花在一份有趣的杂志上的时间尤其多,他先是反复看一篇短篇小说,然后撑着脑袋一面看一个工人修理草坪一面思考小说里那个男人的妻子到底去了哪里。接着他盯着一副无趣的画很久,还是没有看出它隐藏的奥妙。最后是一个填字游戏——聪明的设计者——狐狸耸动着他的黑鼻子闻好闻的青草汁味,心情十分好,即使他还是花了半个小时来解这个游戏。在这期间,路过亭子的有两辆快递车、一个背着绕成圈的长管的工人、一辆收废品的三轮车、一对恩爱的老夫妻、一个推婴儿车的年轻母亲……

 

太阳移到人们的头顶。

报刊亭里呼呼摇头吹风的风扇显得可贵起来。狐狸同样可以听见,一种新的轰鸣声渐渐占领屋霓小区,这回确认无误,是空调的风扇。

随着太阳的渐渐毒辣,小区开始进入白天最安静的时段。鸟儿们终于歇下来,宠物犬早已经没力气呼唤,而旁边未建完的大楼也暂停了工作。像是夏天的底噪,轰鸣声尽职尽责地铺在空气里,没有一丝风的空气。

狐狸可以想象在那些楼房里,小宝宝们被哄着闭上眼睛坠入梦乡,于是他竟然也昏昏欲睡起来,是这风扇太过柔情。

一个穿校服的女高中生跌跌撞撞地跑来,狐狸看不清她脸上亮晶晶的是什么。那孩子,狐狸见过,在无数个过去的今天。只是现在,她似乎没有埋头在同样空调轰鸣的教室,而是跌坐在狐狸报刊亭前的小木凳上。她喘着气拿起那本狐狸刚刚花了太多时间的杂志,目光游离了一会儿,然后专心致志地读了起来。狐狸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睡着,他想提醒那个高中生不要靠在可怜的展板上了,可是他迷糊得连嘴巴都张不开,他只是想着:这个高中生可能会比他花更多的时间来看这一本书……

 

狐狸醒来时瞄了一眼电子钟,两点三刻,他睡得够久。渐渐的他的感官才跟着复苏过来,毕竟他是只老狐狸了。蝉鸣喧闹着,好像是这个夏天第一回出现,还并不太张狂。狐狸努着嘴屏息听着,旁边大楼有松动的迹象,一只漂亮的流浪猫轻盈跃过矮树丛,一户人家光秃秃的窗洞里传来有节奏的敲击声。屋霓小区就快要第二次苏醒。

就在这时,狐狸想去泡他的第六杯茶时,他才想起那个女高中生。他对自己的健忘吃了一惊,伸长脖子去看:她不知何时趴在展板上睡着了,杂志翻到那篇小说就停滞不前,那几页滑腻腻的纸在摇头风扇的鼓动下蠢蠢欲动,想着翻过身去。狐狸呆了好一会儿,他在想要不要提醒她不要把可怜的展板压坏了,然而他其实又什么都没有想。

狐狸泡完茶回来,呆呆地盯着那个女孩,这也许是他一天里面看得最久的一个人类,其余的人类都匆匆略过。狐狸不大记得她的脸庞(似乎是他看得越仔细,那张睡着的脸就越模糊),他记得的是一种气氛。女孩的脸上沾满晶莹的汗水,碎头发有几缕缠绵着粘在她的鬓角,有几缕像是蒲公英的种子,在风扇的抚摸下慢悠悠地浮动。在屋霓小区将要醒来的那一小段夏日午后,宁静在苏醒前的浮躁中被烘托出珍贵,女高中生的全身被汗濡湿,她的背脊像远山,缓慢而坚定地起伏。

狐狸记得她睡了一整个下午。

 

很快小区里迎来最热闹的开始。

老年人们结束了午睡,等空气里游动第一缕清风,就纷纷握着蒲扇,或是带着孙儿来树下乘凉闲聊。年轻的妈妈们也推着她们的宝贝晚一些到来。

他们喜欢来报刊亭这里,这儿有一棵最大的树,还有一溜可以坐的石凳子。

老太太们哎哟哎哟地扭着脸庞坐到石凳上,笑着抱怨被太阳晒烫的凳子,又顺势对着婴儿车里刚醒的宝宝做起鬼脸。每个孩子不厌其烦地对着那些从手背后面突然出现的布满皱纹的脸笑,笑声咯咯咯,可以驱散炎热。家长们同样对这重复的把戏乐此不疲。

更多的时间,其实是大人们的交谈。老人大多操着本地的方言,另一边妈妈们说脆生生的普通话偶尔夹杂各自的方言。妈妈们聊工作聊家人聊身材,最多的是聊育儿经,互相夸奖着对方。有一个留中短直发的矮个妈妈,脸是标准的一个圆,她放开一直抓着婴儿车的手掐住圆滚滚的腰对同伴左扭右扭,爽朗地哈哈大笑。

老人们好像全都互相认识,并且认识许许多多不在场的老人。他们互相询问着,聊从前的事和现在的子女。

一个老太太住在车库,手里总是夹着烟,她每天去便利店买三根火腿肠,拆了包装分给三只流浪狗吃。

有三个戴眼镜的老头子喜欢凑近报刊亭聊天,针对那天的报纸展开话题。今天他们看到睡熟的女高中生,都默默换了一个地方。

从绿化带那头传来不同寻常的声音,聊天的声音不约而同地低下来。一个骑着电动车的中年男人慢慢地驶过来,身后亦步亦趋跟着他的母亲,老太太激动地讲述着,后来变成淌着眼泪大骂。男子尴尬地回头回应,说了几句后加速离开了。老人朝人群处看了一眼,拿手心擦着眼泪走了。

闲聊的人群安静了一会又重新返回话题。有一个老太太无不同情地说人老了还是要有个自己的住处,她的伙伴附和着。

小孩子们却一点不受外界影响,小一点的只睁大了眼睛打量世界,大一点可以走的就凑在一起胡闹。

 

四点后一个大约五十几岁的单身汉出现了。人们都认识他,都叫他单身汉。他总穿一身旧的军绿色衣服,骂骂咧咧的声音几乎传遍屋霓小区,永远在抱怨什么。狐狸不知道他以什么为生,只知道他有一小块菜地,视之如珍宝,谁碰一下都不行,为此已生过许多事端。

他像往常一样吊儿郎当地走过来,黝黑布满深纹的脸上带着不善的表情。

坐在一边带着眼镜的三个老头噤了声,不满地不去看单身汉。

而单身汉径直走到亭子前掏钱买福利彩票,看到了歪着身子睡着的女孩没说什么,也没有把钱重重地砸进铁盒里。

“积点福嘛!”他每次买彩票都这么说一句,然后嫌恶地翻翻报纸和杂志,嗤一声就走了。

另外一个固定买彩票的是一个双腿残疾的秃顶中年男子。他每天开着残疾人专用的车来到亭边,熟练地撑着双拐,把身子连同双拐往展板上一搁,就开始很熟稔地和狐狸聊天。

人们总说狐狸脾气很好。

 

五点不到,闲聊的人群散得差不多了,厨房里传来充满香气的声音。这时候小区里孩子多了起来。

一个幼儿园模样的小男孩赖在路中间不肯挪,哭丧着脸耍赖。从后面走来一个大不了多少的男孩和背着书包的奶奶。耍赖男孩的妈妈指着那个小学生模样的男孩对儿子教育:“看到那个哥哥没有,人家那么乖,你看你……”而小男孩只扑闪着带泪珠的眼睛直盯着“哥哥”中的零食。“哥哥”带着小骄傲挺着胸脯快快走过了。小男孩愣了一会儿又要哭,他的妈妈作势要走。

五点一过,更多的学生与下班的人群涌进了小区里。坐公交的学生随着公交的到来而一批批走来,他们有说有笑地讲着作业。也有男女朋友模样的男生女生沉默着一前一后地走。

有一个胖滚滚的小男孩斜刺里冲到报刊亭前,他跟狐狸很熟了,开口就兴冲冲地问:

“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发生!今天!”

狐狸温和地问他:“你要什么样的有趣的事?”

“嗯!就是比如说草丛里发现新的物种交给警察局啦!有小偷想偷东西被勇敢的叔叔抓住啦!有人想跳楼但是有温暖的大姐姐把他劝下来啦……之类的。”小男孩瞪着小小圆圆的眼睛,他每天回家前都要来问狐狸有没有发生什么惊心动魄的大事。

“没有哦。”狐狸每天都这么回答。

“啊……”他然后失望地叹一口气,随手找着漫画书。

“贝贝!”他妈妈工作回来了,兴高采烈地叫小男孩回家吃饭。

“那你明天帮我看着,有什么好玩的事!”他临走前又不忘叮嘱着。

“好”狐狸笑眯眯地答应。

 

西边天空的云彩在大朵大朵地绽放,绚丽无比,看来明天又是个晴朗的日子。

已经有吃过早晚饭的人们——大多是老年人——穿宽松的衣服出来散步了。几个敦实的老阿姨招呼着准备去小区不远的广场跳舞,她们都穿大摆的丝绸裤子,上面开着此时天空中云朵一样的花。

再晚一点时,散步的人更多一些,上小学的孩子也跟了出来。有个扎马尾的女孩子大约四五年级,骄傲地告诉爸爸妈妈她觉得她们班里都是男生怕女生。一边一个爸爸带着他的儿子在学打羽毛球,不断地弯腰去捡那个刁钻飞来的球。

报刊亭对面摆上了一个小冰柜,边上恰好立着盏路灯,幽白的灯照着这个冰棍摊。摊主抄着拖鞋玩手机。

很快,等散步的人们回来,这个小摊前就围满了人。

也有人笑着赊账:“哎哟不好意思,我出来又没带钱……你说这硬币在口袋里丁零当啷的……下次一起给你!”

摊主也不在意,反而喜欢这样的“常客”,笑着打趣,一边递给那人一个冒着凉爽气息的冰棍。

 

晚上的时间总是飞快。狐狸听到后面那幢楼里传来的笛子声已经练熟了一首曲子。

散步的人和跳舞的人都渐渐回家,报刊亭前陆续经过一个把自行车骑得飞快的学生、一对骑三轮的老夫妻、一个开玩具车的男孩、几辆车子、一个行色匆匆的女人……然后慢慢安静下来。

月色明亮如水,照在摊开报纸的展板上。冰棍摊早抬了回去。屋霓小区过一会儿就要进入梦乡。

此刻,只是远远地传来狗的呜咽声、一个女人尖利地骂着孩子“给我跪下!”、几个喝醉了酒的男人互相搀扶着又侃了半天、小孩子“哇”地大哭起来……其余是越来越安静地空气,以及更加幽静的灯光铺在地上闪烁着树影重重。

月光烧焦狐狸的胡须,他感到自己又老了一天。

在目送一辆不知装着什么心脏的车子划破寂静,寂静又在它身后自动合拢之后,狐狸决定收摊了。

他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展板,不得不承认这块板子已经这样很多年了,也许它根本不会坍塌。再一次整理好那些滑腻腻的纸张并记住它们的位置后,狐狸准备关上报刊亭的门离开。

他突然发现那本他看了很久的杂志附送一本小册子,翻开来一片空白。狐狸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秃头铅笔,酝酿了一会儿,才歪歪扭扭地写下字来。

快写完时,他听见外头那棵大树上传来猫头鹰的嘲笑声:

“老狐狸,你这写的什么狗屁不通的玩意儿!你可不是这样肤浅无聊的!”

狐狸想了一会儿,欣然笑了,喃喃地对猫头鹰说:“您可真算是了解我了!”说着,就又掏出半块脏兮兮的橡皮将刚刚写过的字迹尽数擦掉,把小册子塞回杂志里了。

 

女高中生后来买下了那本杂志。

她在空白的小册子里一笔一划地写着:

又是一模一样的一天。没有什么有趣的惊心动魄的事情发生。偶尔休息一下吧,那也没有什么关系。可是既然活着,那么永远处于属于你的时代,休息过后,依然出现了新的生活等待你投身。你想醒吗?先醉倒在这杯醇酒里吧!然后偶尔清醒一小会,打量一下自己和世界,睡一觉后又灌入生活的美酒,继续嬉笑讪骂着沉浮。就这样醉倒后醒来又醉倒,到头来组成一个波澜壮阔的剧本,每一个镜头都绚烂。你就不要……

……

又过了很久,女高中生也长大了,她想了很久,然后把那些字迹擦去——一本空白的小册子。

 

离开报刊亭的狐狸行走着,他咪着眼,像喝醉般笑着。他的头顶是人们,是昏沉梦着的人们;他的头顶是灯火,是万家灯火!


梦中的哈姆雷特

       梦中的哈姆雷特是奥菲利娅的哥哥,有着我想像中的样子,寻遍了城堡的每一个角落找不到他妹妹。

    王后苦苦哀求,几近发疯。他最终在童年的破楼中找到她。

    踩着嘎吱作响的地板,他在一间极小的纯白的阁楼中发现她蜷缩着熟睡。

他抱起她,那便是公主抱的由来。

于是她在他怀里渐渐化为小猫。

他来到对面那间屋子,有一些童年的影子留在那儿,小而温馨,不同于外头空荡荡的华丽城堡。

掀开北边的窗帘,外面宁静一片,各家的孩童安静地结伴玩耍。

 

当哈姆雷特失踪的时候,王后拖着她硕大的裙摆惊慌失措,四处乱撞。

妹妹奥菲利娅脸色平静,说我知道他在哪儿。

他站在那扇朝北的窗户前,望着窗外的小河。

河对岸那排老屋,一个老妇正翘首望着河里漂荡开去的小船,脸上带着平静的喜悦。

哈姆雷特说她儿子的妻子将要生产。

而奥菲利娅说她将死去。

窗外的小河流淌,将漂走的小船送回老妇身边。

奥菲利娅,也就是我,对着哈姆雷特,也是我,

说。

这一切都是假。

窗外的一切都不是真实。


雪人

 这是一条称得上繁华的街,它在清晨的淡青色光辉中还迟迟未醒来。连续下了几天的雪覆盖在房顶上、屋檐上、街边小道上,好像吸收了所有的嘈杂,使整条街显得更加静谧。

    在一家漂亮的玩偶店前站着两个雪人——面对着面,几乎一模一样的雪白、滚圆,那样讨人喜欢。

    它们宁静地伫立着,好像是随着黎明的到来孕育出的精灵,通身没有一点儿矫饰,更没有一点儿污泥。它们那两双扣子做的圆眼睛黑亮澄澈,汪着缓缓流动的湖水,倒映出对面几乎一模一样光洁的雪人,若隐若现地浮着天真的笑容。

这样一对漂亮可爱的小雪人,不知在静谧中站了多久,它们面对着愈发亮堂的天色以及隐隐传来的人们的活动声,笑得那样真诚与好奇,它们一点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首先是那家玩偶店的店主发现了它们。

那是个年轻的长发女人,温柔而慈祥。她高兴得满脸通红,几乎冲到雪人跟前,又马上小心翼翼地停下来,仔细地端详它们。

她的眼神炽热而充满疼爱,她几乎从看它们第一眼就开始爱这两个雪人。她围着它们转,在它们周围踩出了一圈雪痕。

然后她匆匆跑进玩偶店里,拿出两条自己织的围巾——一条天蓝色,给稍大一点的雪人,一条草绿色,给稍小一点的那个。

女人欣慰地看着两个神气的小雪人。

 

这样好看的雪人很快吸引了一群孩子。

他们将雪人团团围住,好奇地打量;他们伸出热乎乎的小手,去轻轻触摸雪人的脸颊。

孩子们围绕着它们做游戏、聊天,雪人静静地笑着,好像也融入进了孩子们成为快乐的一员。

越来越多的孩子发现了街上的两个雪人,他们拍着手跑了过来。

最初的那个女人此刻已经在人群外面了,她扶着玩偶店的门依旧很温柔地笑着,眼睛看着离她有些远的两个小雪人,充满幸福与不知名的忧伤。

 

聚集起来的孩子们很快出现了躁动。

有那么几个年纪稍长的孩子不满于雪人简单的装束,他们开始着手装扮它们。

孩子们采来了花朵插在它们头上、找来了漂亮的花衣服罩在它们身上。

有个女孩想给它们摆出更优美的姿态。

有个男孩想让它们看上去更知识渊博。

女孩拿来彩笔想给雪人画上红彤彤的嘴巴和长长的睫毛。

男孩说它们不应该娇气爱美而应该架上黑框眼镜。

男孩和女孩吵了起来。

街道上忽然变得拥挤吵闹。

清晨只留下了一个小尾巴。这条街渐渐恢复它的繁华喧闹,不复宁静。

这时的两个小雪人被打扮得太漂亮了些,不再是一样的洁白无暇。

玩偶店前翘首的女人有些困惑地看着两个雪人,无奈且迷惘,最终没有走下台阶来靠近。

雪人之间夹着跑来跑去争吵的孩子。每一个孩子伸出短短的手臂试图保护雪人,执拗的目光紧盯着同类。

雪人的身边不知何时布满了黑乎乎的脚印和闹哄哄的声音。

而它们自己呢?圆眼睛里不停地晃动着人影,显得惶惶不知所措,拨开重重人影才找到对面那双同样清亮的眼睛。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人们奇怪地张望着:那两个花里胡哨的雪人和略显狼狈还气势汹汹的孩子们。有的毫无意义地张开嘴大笑了几声,有的又漠不关心地快步走开,有的掏出手机咔嚓咔嚓地拍照,还有的若有所思又故作高深地观望。

有急着去工作的人们驶过雪人身边,溅起踩化的污黑雪水,溅到孩子们和雪人的身上。

有孩子哇哇哭着跌倒在地,有孩子愤怒地破口大骂,有孩子睁着眼睛茫然地四顾。

雪人面对着吵嚷的街,艰难地微笑着.

人群里有尖利的笑声,还有痛心的疾呼。

人群外的女人此时已无法上前触摸雪人,着急得双目通红。

 

太阳终于穿过厚厚的云层照耀在这条街上。屋顶白亮得刺眼,屋檐上开始滴水。

在不经意间,人群围墙中央的两个小雪人消失不见了,只留下些堆叠的衣服、难看的污水,花花绿绿、污浊地混在一起。

人们惊讶了一会儿,又各自离开,忙各自的事去了。

一直站在人群外的玩偶店女人走了过来。她的眼泪已经流尽,她捡起雪地上的两对黑亮钮扣,默默放进口袋中。

幸好,她知道它们去哪儿了——他们绝不是地上的那堆污水。

 

那两个洁白无暇的小雪人,随着太阳的出生,渐渐褪下满身华服。

他们调皮地跑了,化作透明的溪水,互相追逐着随春天的脚步向前跑去。

在欢腾与自由的溪水中,他们清澈天真一如最初,唱着歌儿,也把对方认出。

 

他们是我,也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