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高水远

东坡的肉(恩

泥里拾贝(11月21日)

十七

那天你塞给我一小颗青果
附带一本厚厚而沉重的小说
“请按上面的说明行事”
说完你就笑着
慢慢 慢慢地走远

热汗沾湿手心的种子
我嘻嘻笑着胡乱翻过发黄的纸页
然后自作主张把它埋进花盆土里
多年来
我渐渐把它当作珍宝

可是它抽不出芽来长不出根
孱弱的淡黄的细须纠缠在硬土浅层
“我不明白——”
你为什么不见了

据说青果不用埋在土里
它自会红丝蔓延
长成通体赤色的一个果实
我想我的那个
也一定快要成熟

指甲里嵌满黑泥
我刨开埋葬青果的土
却发现再也找不到它
而你
怎么躺在里面
穿着不合身的西服
嘴唇苍白眉头微锁

我跑回阁楼翻出你给我的书
发狂读下去
每一个字都在笑都在流眼泪
我知道
结尾就是谜题的答案
结尾就是红色果实
结尾就在不远处——

结尾早就在历史的洪流中迷失

啊 翻开的封皮上烫着
“那奋力书写而疾疾无终的青春”

泥里拾贝(10月28日)


今日重阳

她和我并排在颠簸后座,右脚伸过来踏在半高处,半支鞋刚好暴露在阳光下——这深秋的阳光,在她半圆形金属鞋饰上汇聚直刺向我的视野,刺得午餐半饱人眼皮躲闪无处,生疼。
而在前排手握方向盘的男人口中拖拉慢悠而导致时间紧张的她后来把半个身子也斜过来——睡了——在我肩膀,半靠。依旧是深秋阳光,暖得让人想脱掉外套可是不敢移动——在视野中那束刺目光芒下,她的短发松软,浮动恍若微风,散发梦幻的柔光。
这就是我的母亲了。

泥里拾贝(10月28日)


今日重阳

她和我并排在颠簸后座,右脚伸过来踏在半高处,半支鞋刚好暴露在阳光下——这深秋的阳光,在她半圆形金属鞋饰上汇聚直射向我的视野,刺得午餐半饱人眼皮躲闪无处,生疼。
而在前排手握方向盘的男人口中拖拉慢悠而导致时间紧张的她后来把半个身子也斜过来——睡了——在我肩膀,半靠。依旧是深秋阳光,暖得让人想脱掉外套可是不敢移动——在视野中那束刺目光芒下,她的短发松软,浮动恍若微风,散发梦幻的柔光。
这就是我的母亲了。

自谓之诗

昨晚我想给你写诗
第一行就太直白仓促
第二行的自省则显得无力而懦弱
第三行开始进一步不可抑制地自我否定
第四行终于意识到自己永远追不上前一行
最后我把前五行撕碎了扔在地上重新拼成这六行

聊以自慰

泥里拾贝(10月16日)

干了这碗毒鸡汤

鹿疏圆初三那年才开始留头发,洗过头之后埋起来,就变成一笼包子,就变成一窝兔子,就变成一个疯子——就变成在巨大柔软鹅绒枕头里边淌眼泪边发呆的小王子。

蜉蝣

——一种昆虫,夏秋之交生于水边,生命短暂,仅数小时。

 

    在十八岁之前,我一直相信的是:生命固然是宝贵而有限的,正是因为这样,才必须轰轰烈烈、孤注一掷,要像烟花一样,开得繁丽漂亮,开得世人尽仰头观望,然后在生命最耀眼光辉的那一刻死去,就此戛然而止,那才算是没有在这世上白走一遭儿,才算是实现了生命的价值。

     我这一套是不敢讲给父母长辈听的,他们有的也许会轻描淡写地说我果然还是年少气盛,有的会严肃地告诫我:生命是责任,一旦背上它就不可摆脱,切勿当作儿戏,随意地“开呀灭呀”的。

“别再让我听到你说这样的话了!”他们会这样说。

 而当我试图讲给我的朋友听——其实我这样的朋友并不多。每当我小心翼翼地抓住一个时机表达后,她或她们大多沉默一小会,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接过我的话茬说一星半点自己的领悟。但我明白,她们真正爱的不是烟花,是俗世的繁花。往往在这之后,空气凝结一会儿又重新化开来,话题充斥些无关痛痒的东西,组成欢笑的一路。她们眉飞色舞。

偶尔我会想,我是处在某一方面来讲很孤独的状态。

而最最令我郁结的是,夏璟,那个总是温和而睿智的存在,在听了我暗自心潮澎湃的讲述后,也只是像往常一样淡淡地笑了一笑。我当时的心被他的态度重击沉没,好像发现世界上最后剩下的一个人类是个哑巴。进而,这种失望变成了羞恼,因为我渐渐感到了他淡笑里的一种轻嘲。我胡乱地,几乎吼着补充:

“然后你就可以永远变成别人心目中的朱砂痣、白月光,永远美好地留在别人心中!”

他还是未对我的观点作褒贬,只是说了一句他平时从不会对我说的话:

“何念,你总会明白的。”

那时我为这一句不咸不淡、戳不中人心窝的话而气得不浅,他好像变成了一个靠着多活几年而摆高姿态的人来说这句话。我直接推开他房间那扇破门走了,陷入深深的沮丧当中。

我以为这是如谪仙般脱俗的夏璟身上唯一的庸俗点,令人可惜可叹。

可是后来我总算明白了。

我发现夏璟竟然用的是整个美得像烟花一样的生命,来告诉我他的道理。

一个恰恰与他的生命背道而驰的道理。

 

 

 

高三开始的那一年,我休学了。

那个暑假我将满十八岁,我父母甚至提前筹划了一个成年生日宴,等开学后一个礼拜就为我庆祝。到那时我的假期摸底考试也结束了,等宴席过后,就正式进入人生第一个冲刺阶段。

我在暑假最后几天里补完了全部作业,开了一会儿手机,但还是没有回复任何一个社交平台上的消息。然后我在最后一天花了一个傍晚,写了好几张明信片准备开学后递给朋友。一切都很平常地,将要这么流淌下去。

可是就在去学校的那天早晨,我躺在床上突然感到夏秋交替的迹象,随之而来的是心里一种长年累月堆积出来的感觉,它酝酿了这么久啊,终于达到了临界值。

我知道,这一切必须先停下来。

之后我们经历了很多鸡飞狗跳,眼泪、恳求、喊骂,双方都抛下了无数,最终还是敌不过我的任性和偏执。我的父母诧异地发现自己的女儿在循规蹈矩了这么多年以后,突然变成了一个特立独行的人。他们惶恐极了,先是不知所措,然后苦口婆心,接着威逼利诱,最后无可奈何。

他们不停地询问我,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而我也一直这样问着自己。我只对他们丢下一句话:“我要去追寻某些很重要的东西。”他们焦急而绝望地说,有什么是不能等到高考完了,一切尘埃落定,前途光明之后再做的,甚至等到找到工作了,生活安定了,需要重新追寻生命价值的时候也为时不晚啊……我知道他们不懂我,没有人了解我,甚至我自己。

所以我只是一直坐在我房间的飘窗前沉默而执拗。

在无所事事的窗前岁月里,我开始想念爷爷奶奶和他们的家。

我的父母被我的状态搞得有些心力交瘁,何况他们已经无法想出其他好的办法:既然已经办理了休学手续,那么接下去漫漫的一年,就把我送去我童年的居所试试看,兴许能帮他们找回从前那个规规矩矩的小姑娘。

 

我的祖父母住在远离市中心的一个老旧小区里,其实那里很早以前——在我远没出生时——是繁荣的商业区,只不过城市永远日新月异,中心不断地向北移去,这里慢慢变得古旧而安静。

我的童年就是在那些布满水渍与修补痕迹的楼房中度过的,上到了小学二年级,被父母安排转学,接去了北边的城区,渐渐地远离雨渍、狭窄的街道、剥落的灰墙和生锈的铁锁。

如今重回,它在细节里旧得和我记忆里别无二致,似乎不会再老下去了。

就连祖父母好像也没有继续变老。他们很坦然地接受了我休学的消息,我的父母对此也无计可施,他们把我安顿好后,没有过夜就直接赶回了北边。

 

第一个晚上我嗅着小房间里的味道没有试图入眠。

我没有开空调,电扇开在最小档若有若无地吹我的肚皮。我任凭自己沉入最熟悉又最遥远的怀念里,这里有种魔力,将我在开学第一天早晨的那种感觉挖出来——这么多天来我一直在重新寻找它。我圆睁着眼睛摊开双手双脚贴在凉丝丝的席子上,有车灯影子透过窗户打进来。碾着水泥路,光线倏忽越过我的头顶白墙,逝去后重归安静。隔壁的爷爷忽然打出响亮鼾声。就在这时,那感觉从未如此清晰地刺中我的大脑,我找回了它,从我幼年时开始,多年来未被抹去,潜伏在我的心里发芽。

深切的狂喜和满足席卷而过后,我就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我在晨辉刚洒进窗子时就起床。

奶奶起得还要早,她在厨房窸窸窣窣地干活,没有转头,却轻悠悠地似乎在对我说:“我们念念起床都不用人叫了……”

我坐在油腻腻的圆餐桌一边捧起一碗白粥,清晨的光线是暗暗的蓝色调,清明,静谧。桌上只有我一人一碗粥,奶奶要等爷爷醒后一起吃早饭,但这情景很容易让我想起小时候也是只剩下我独独的一碗——那是因为我赖床。

单是这个早晨就勾起我太多回忆。

我翻出了从前挂在我脖子上的一串钥匙,那上面还有掉了一只眼睛的小熊(后来被我用黑笔补上了)。还是舍不得累赘的熊,只剪掉了长长的带子,我把它揣在兜里,怀着酸酸涩涩的心情下楼去。

穿过冷清却挨挤的街道,沿街的小店铺都还未开门。那手握长扫帚的老妇人回荡起的清扫声音都令我体会到久别重逢。怀念带来的酸涩愈发强烈。

沉浸在能够为我每一秒见到的陌生又熟悉的东西又哭又笑的状态里,我慢慢逛到了离小区不远的一块小池塘。

那儿其实也算在小区的里面,它离居民楼远,本来是圈进来当做景致,后来索性把它当成了那一块的边界线。

我记得它,何止记得,我拐过一个弯后见到它时,就开始想念它。那一瞬,世界只剩它没有我了。

我小时候经常来这里玩耍,那时它还并不像这样杂草丛生,而是修整得平平整整的,倒没有现在的勃勃生气。

我惊讶于自己已经忘了它这么久。

这种惊讶在我走近了之后继续攀升变为一种震撼,因为我见到了无与伦比的美景,而我意识到这种景象是在我童年里时时上演的——

池塘岸边的芦苇长得很野,鸢尾还未开花,藏匿在一蓬蓬叫不出名字的、奔放生长的草丛里,另外一蓬草簇拥着岸边几只石凳和石桌。那些美丽的生灵就在这里自在地游荡。即使草叶实在狂野,遮住我的视线,我看不清水面,但是我依然能看到飞舞的它们,透明翅膀折射初生的太阳,在空中划过优美狭长的弧线。每一只都是自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而我面前的是那么多那么旺盛的美丽!聚集在一起,却并不杂乱,在这凝聚生命力的池塘边上绽放更摄人心魄的光彩。

太震撼的美丽!那些年我就是一直痴痴望着它们的!

时隔多年我才意识到这些蜉蝣曾带给我什么样美的觉醒与启迪。朝生暮死,它们跟随着太阳一起出生,好像每一个回不去的昨天今天和明天,自在徜徉于天地间。哪怕就这么一个小小池塘,哪怕就一天的时间,太阳落去后就要死亡!死亡不是永远追赶在身后的猎手恐怖阴险,它是赞歌,是生命的宏伟的赞歌。在短暂而璀璨的一生后,可以毅然决然地选择死亡,它们酝酿已久,就为这么一刻的辉煌绽放,就此结束,消失无踪,永远不留下阴暗的背影,永远是光明与美,是荣光!就像烟花,像死去后不再重生的天鹅公主,是生命的登峰造极,是意义的意义。

是我,原来是我内心里,最向往。

我刹那间就要醉倒在原地,脑袋里五雷轰过,马蹄碾过,只觉此身都不是自己,要随蜉蝣俯仰在天地间,那一瞬就死去,才算是不枉活了一世。

就这样恍恍惚惚地踩着步子绕那个神圣的池塘走,那几秒我脑袋里不知转过多少念头。宇宙洪荒,我本能地想:现下发现的这种直击心灵的感动是和我的反常有联系的,是我爸妈一直苦苦追寻的一个“理由”——到底为什么,我一声不吭突然就决定休学——而这就是了,它们是所有的一切本源,宇宙洪荒的核心,是我注定要追随的崇高。

我捂着嘴绕着跑到了池塘的另一面了,还死死沉醉不知归路,脸烫得像要烧起来,估计表情沉醉。

就在那时,我看到了在不远处有一个人——有一瞬间,我很迷惘地觉得那是蜉蝣化成的神仙——是个男的,很年轻,长衣长裤,一头黑发最惹眼,像是湿漉漉的,凝着一种化不开的墨色。很奇怪的是,我后来发现他那天穿的并不是一身白,里面有件淡蓝的T恤,底下是米黄色的长裤,可我那第一眼看去,他敞开套着的白衬衫就占满全身,在晨风中飘啊飘的,怪道我看错成谪仙。在往后的岁月里,他似乎也从没有穿过一身白色,但只要我一想起他,他就只有这个干干净净的颜色。

那一眼发生在刹那间,我一下子把什么生命感慨全抛开了,手没从嘴边放下,脑子倒是一激灵清爽起来。

我停住不动,发现那个人并没有看到我后松了口气;抹抹脸上也没有泪珠,拍胸脯暗道没有做什么丢人的事。

这么一来我也渐渐回归了正常状态,犹豫了一会儿,决定还是继续向前走,绕过池塘回家。

重新抬头,走近了那人一点,他依然没有看到有人靠近,痴痴望着池塘水面。这时我已能看见他的大半张脸了,却霎时又是吃了一惊:小部分是因为他的脸实在眼熟得令人发慌,只是表情却陌生;那大部分就是他的神情,一样是在看那片池塘与蜉蝣,为什么他露出这样悲伤的神色。

我呆呆地向前挪步子,不自觉地向那人所在的池塘边沿移,半身高的草叶包裹住我,拂过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人终于发现有人在,转过头来对上了我的眼睛,眼底的悲伤已经消失不见。

熟悉的感觉又一次加强,就在我搜索记忆并犹豫是否该打招呼的时候,他却先认出了我,不,应该是先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

“小念?”

 

 

小时候,爷爷奶奶的小区里有不少孩子,都是差不了几岁的,一起疯闹。

那时小区里的年轻人还比现在多些,不过也没剩多少,要么是外来人口来租便宜一点的房子,要么是没什么像样的工作只有父母留下来的一套房的。或者是刚刚独立找工作的毕业生,每天匆忙的或是颓丧的,也不会长住。往往来时,对门的一个小毛孩刚开始走路,还没学会满地乱跑就再也见不到那年轻人了。

我们四五六岁的小孩子就伴着老旧城区的一种静谧的尘埃长大,无论怎么闹怎么哭怎么笑,都不会扬起这层尘埃。

我家对门就是一个和我一般大的胖小子,从小就凶巴巴,算是那时这一块的领头,拳头打下来的权力,连比他大了两三岁的也不敢随意挑战他的权威。我那时怕他怕得厉害,总觉得他离我住得近就更容易打击报复到我,也不懂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实际上大胖每次碰到我都只轻蔑地瞄一眼然后假装没有看到,从来没有把我这个没有威胁的小姑娘放在眼里。而我只是打定主意不去靠近危险。所以小时候我总游离在孩子们的帮派外头,没有什么朋友,为此很怨过为什么我们要和那个大胖对门住。

爷爷奶奶一向不会过问我的社交情况,更何况小孩子的事情也不是那么简单明了。我会很乖巧地按习惯在遇到大胖奶奶时叫:“周奶奶好”。她是个块头很大的老太太,体格硬朗,嗓门洪亮。偶尔我也很开心地吃她送来的亲手做的小点心。但这些都不妨碍我画一条泾渭分明的线,那边是他们的世界,这边是我们小孩子的世界,该躲着的就躲着。

躲去哪儿呢?这小区里的同龄人都归大胖麾下,从东边吵闹着跑到西边。男孩子多,大多玩的是打仗之类的游戏,我记不得了。手里都拿着装备,数大胖的最繁复厉害。我记得那时有个男孩,就住我们家楼对面,(他还比大胖大了一岁呢),生日得了一把漂亮威风的枪,愣是没敢拿出来给大胖看见,只放在家里过过瘾。仅剩的女孩子们也不去想什么娃娃、衣服,为了跟随大流,都叫着冲啊杀啊,玩得小脸兴奋,一身脏。

我一开始只躲在家里看电视,翻小人书,后来即使洒脱如我的爷爷奶奶,也不太放心,他们通常不在家,出门打麻将或是串门,宁愿我跟着孩子们在外面玩也比独自在家安全。

于是我每次幼儿园回来,家不许进,送进小孩堆里。见爷爷奶奶各自走了,我才走开,就定定地坐在离我们家楼不远的花圃边上,或者发呆,或者采一朵蝴蝶兰细细地看,或者从小书包里抽出图画书。

后来有一次,有个长头发波浪卷穿碎花裙子的阿姨招呼我起来,估计是每天下班都看见我,观察了好一阵子。她就住在花圃边的楼里,我的小卧室窗子对过去就是她家阳台。她认得我,叫我的名字“何念”,笑起来,眼角即使有不符合她年纪的沟壑,她也还是那时我见过最温柔的一个人。我当时紧紧攥着她递给我的一个紫色的蝴蝶小发夹,疑心很重地不肯跟她上楼去。她还是笑着,很无奈地给我奶奶打了个电话,两边“哎哎”着答应、寒暄了一会儿,我就乖乖拉着她的手收拾好小书包跟她回家了。那是很软的一只手。

从此我就一直去对面的那幢楼,找“小璟哥哥”玩。是她的儿子,比我大一岁多一点,上小学一年级,从来不下楼和小朋友们玩闹。

爷爷奶奶对此并没有什么意见,只是奶奶曾经嘱咐过我,千万不要惹小璟哥哥生气,也不要随意磕着碰着他。

我从小不是张牙舞爪的小孩,夏璟的母亲也时常宽慰似的对人说我实在是一个祥和的孩子,和夏璟合得来。

而从我只会躲着对门大胖就可以看出我其实是个胆子很小的人,情商也不高。起初我去夏璟家是小心翼翼,不敢碰他一根手指头,坐得远远的各自看书,他也不来主动聊天。后来不知去了多少次,吃了他家多少小饼干,我才发现夏璟不是随时会爆炸的危险物,渐渐耐不住寂寞挑话题,这才混熟。那时我大约已上大班,快上小学了,在夏璟家蹭吃蹭喝,也蹭着看了大半他书柜里的书。

最终还是夏璟自己告诉我,他的心脏上有问题,先天性的,所以不出门跟大胖他们疯玩。我对此并没有太深的感触,觉得小璟哥哥得这个病也挺好的,可以和我一起看书一起玩。我从没见他为病痛难受,也没见过他住院,所以我有段时间一直觉得先天性心脏病是一种很好的病。直到我有次和奶奶说感谢心脏病把小璟哥哥送到我身边来时,奶奶的反应很剧烈,她赶紧握紧我的嘴,压低了声音告诉我万万不可说这样的话了。我吓了一跳,虽然依旧懵懂,但总算明白了,为了夏璟的病,他们一家从市中心搬来这里,已经费了无数的心力财力,也没有真正治好。那病实实在在是一个无形的魔鬼,一直攥着夏璟的命。

小时候的情谊,虽然纯净而美好,但由于未谙世事,不懂离别,我跟着夏璟看完了他书柜里所有的书之后,没能继续参与他的成长,没有留联系方式,跟着爸爸妈妈去了北边。虽然同在一座城市,但是世界很小又很大,他身体不好不总出来,也跑不了多远,而我只偶尔回爷爷奶奶家又匆匆离去。生活的圈子不同,我们竟再也没有见过。

 

整整十年,我们隔着高高低低的野草,我望夏璟那样眼熟,他却一眼把我认出。

 

那天上午,我们结伴走回家。除开头时惊讶的几句相认,我们没有再过多交谈,各自沉默着,穿过渐渐热闹的街道。

到了那个花圃(它如今由蝴蝶兰改种小雏菊),夏璟说了句:“有空来看看我妈吧!”我们就各自上了楼。

夏璟问过我为什么突然回来,我回答他我休学了。他并未很惊讶,只是侧过脸来好好的看了我一眼,微笑着“嗯”了一声。

在爬居民楼脏兮兮的楼梯时,我不停回想夏璟小时候的样子。很神奇,他并未怎么变。头发还是柔软的,黑得像打湿了;笑起来还是那个弧度。连他那种云淡风轻的气质都是小时候就有的,只不过现在更添了分成熟在里头。

可能是因为第一次碰到了彰显时间流逝了十年的人,它带给我的冲击力还是很大。我下午窝在家里看电视时一度思绪缥缈,一觉醒来,第一反应便是早晨在池塘边碰到长大了的夏璟果然只是个梦。

一直到吃晚饭的时候,我才确信夏璟是长大了,这才开始想起一些问题,比如:我休学在家,那么他为什么不去上学呢?是因为他的病吗?他考大学了吗?

所以我看了眼桌边的爷爷奶奶,提起早晨遇上夏璟的事。

奶奶手里的筷子夹住一根秋葵停在半空中,接着才叹了口气,把菜放进碗里。

“你小璟哥哥是考上大学的。”她把筷子也轻轻放在一边。

“不错的大学哟,就是离家太远了。就去年这会儿,他还去读了呢!你夏伯伯顾阿姨多开心啊,都没送他去,他坚持自己一个人去的……但我当时瞧着,他那时候就……”

“他高三,高考前,那时候就不太好。”爷爷左手端着饭碗插嘴。

奶奶又叹了口气:“这孩子争气,从三四岁上挺过来的……

“咱们都是见着的。”她和爷爷对视了一眼,又看向我,“你那时候小,你妈还没跟你爸去北边呢,不记事。他那时候弱得不行,每次去见着,都是小嘴乌青,手指头肿得老高,就蹲在那里,真是怪可怜的……”

“干嘛蹲着啊?”我吓了一跳,想着顾阿姨那么温柔,夏伯伯又是极敦厚的人,总不可能体罚小夏璟。

“小璟得的是什么……”奶奶把眼珠向上翻了翻,还是没想起那个专业名词,“法什么症的心脏病。他蹲着时就觉着舒服些。”

“噢……”我感到一阵酸意涌上来。

“他们刚搬来时就这样。后来估计是把在城里头卖掉房子的钱拿去做手术、买药……”

“那个做的是姑息手术……”爷爷补充,“这病没法治根。”

“哎。之后才慢慢好一点……”奶奶重新拿起碗边的筷子,“不过我看慧兰(顾阿姨的名字)的心啊,是一时半刻也放不下。

“幸好,小璟这孩子争气。人家都说这病能拖到十八岁的不多,愣是让他挺过来了……学习也好,人也长得好,眼看着欢欢喜喜地去上了大学……”

她哽咽了。

“好了,好了。”爷爷把筷子挥了挥,“小璟还好着呢。就是今年上半年突然恶化了一点儿,不放心,赶紧送了回来,也没有到多要紧的地步。年轻人,机会还多的是。我就不信小璟这么好的孩子能怎么样。”

“吃饭吧。”奶奶抹了抹鼻子继续拿起筷子。

 

之后的几天里,我一直在家没有出门。看电视、看书,或者,大段大段时间托着脑袋发呆,想那些池塘边上的蜉蝣。我并不是不想再去看它们,只是隐隐地有些害怕,觉得这样震撼的景象是不能多观赏的。而对于夏璟,我可能也有类似的感受,所以像是逃避着,一直没有去拜访。

 

周五傍晚,奶奶做了月饼,赶着我送几个去夏璟家。

“小姑娘也太懒了点,既然都知道你小璟哥哥在家了,也不去玩一玩,窝在家里有什么意思。”

我捧着那几个热乎乎的鲜肉月饼穿过花圃,有群孩子呼啦啦地跑过去。我突然扭头发现自己肩上还习惯性地挂了只双肩包。一时间仿若时光倒流,我又回到了那段被同伴遗弃的岁月,背着小书包去找同样被抛下的小璟哥哥。

夏璟的爸妈还没下班回家。

我敲他家门的时候,发现那门已经换了一个新的。

自然是夏璟来开的门,估计是从猫眼里先看到我了,他脸上依然挂着淡淡地笑,我也忍不住跟着他一起笑起来。

 

“实在不巧,我爸妈周五晚上加班,晚饭都是我自己随意弄点凑合。”夏璟把几个月饼拿去厨房。我跟着去打量了一下:总体变化不大,墙壁上多了很多油污。

“没法见着夏伯伯和顾阿姨了。”我有些遗憾地靠在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洗碗台边沿,发现就在短短的几句话间,我的状态就放松了。好像多年的隔阂在夏璟的进退间倏忽消失了。

“嗯”夏璟已经拿出一个月饼来,“下次记得再来。”说着咬了一大口,咽下去后才满足地叹了口气,“奶奶这月饼我年年都吃不腻……今天晚上有口福了。”

我看着他眯起眼睛又咬下一口,神情餍足,有些愣神,反应过来后:“你晚饭就吃这个?那可不行。”

“……不用担心,一会儿我有的吃。”他吃完了一个月饼,拍拍手,把剩下的放进冰箱里,转过身来笑盈盈的。

“你顾阿姨听说你回来,高兴坏了。”夏璟走去客厅——说是客厅,那儿其实连茶几也没有,几张破旧褪色的沙发堆着,就占满了整个空间——他拿出了一个小袋子递给我,里面像是装着什么饰品。

是一个紫色的蝴蝶结发带,简洁大方,没有我小时候喜欢的那些夸张的水钻。

“她那天回来听我提起你,就踩缝纫机做了一个……一直没见你来,她也忙,没有亲自送给你。”

我一时有些不敢抬头看夏璟,感动和着一丝内疚卷席上来。

“你下次再来,别挑星期五,那时候再谢谢她。”

“嗯,一定!”我重重点头。

他笑了,揉了揉我的头安慰:“我想也该送你点什么,可我又什么也没有……小念,我记得你以前喜欢我房里的书,现在还喜欢看书吗?”

我迷茫地仰头看他。

他伸手轻推我的背:“去我房间里挑一本吧!其他的我也给不了你。”

我的心砰砰地跳起来,稳住步伐往那里走。

他房间的门却没有换,还是从前那个,现如今向着阳光的那一面已经褪色得很厉害了。

一看夏璟的房间,惊讶又压过偷乐:他的房间里堆满了比从前多得多的书,书架、床头、地板……也有可能是房间太小,显得书挤满了。但除去五花八门的书,夏璟的房间还算干净整洁,我记得那是他父亲从小这么要求他的。

我大约浏览了一遍他的藏书,可以开一个小书店了,什么种类的都有:古典文学、现代文学、自然科学、人文社科、哲学……还有一小溜科幻文艺杂志。

我不敢挑得太久,虽然夏璟一直让我慢慢挑,挑出最喜欢的。最后我从他床头柜上堆着的书里找出了一本书,捧在怀里不撒手了。

“不改了?”他瞄了眼书名——《蝉意》,“小丫头真会挑书。”

我心口一甜,悄悄翘起了尾巴。

 

得回去吃晚饭了。夏璟送我出门时,靠在门框上一直扶着门。

我下到第二个楼梯拐角时向上望,他还是站着,半掩着门朝我挥了挥手,然后像是突然听到了什么,低头摸出了手机。

我到底层时,老式楼房昏暗的光线里风风火火冲进一个个子很高的年轻人,理着不长不短的板寸头,一手提着塑料袋,像是装着两个盒子,一手拿着手机在讲:

“……嗯,还是上次那家……你别下来你别下来!我就到了……”

他没头没脑地往上跨阶梯,差点撞上我,匆匆忙忙地对我点头致歉,又继续冲上去。

我却又是觉得这个人也眼熟。一直走到了我家楼下我回望夏璟他们家阳台,我才回想起:刚才急冲冲的那人一样是当年小区里的同龄人,那时就住在夏璟楼上。

这么一来,我又想起了,当初那个有了威风的玩具枪却不敢在大胖面前拿出来的怂包,好像就是这个男生。

他总是跟着大胖的队伍在外头玩,后来也许是觉得跟在比自己小的小孩后面太没面子,也懒怠于混在孩子堆里,偶尔下楼找和他同岁的夏璟,和我们一起看看书。

这么一个人,如今竟然长得这么高了。

 

“哦,那小子!”第二天奶奶在收拾我的小卧室时,直起腰,往我房间的窗户外看。那里可以看到夏璟家楼上的阳台,挂了件老头衫和一堆小孩子的衣服裤子,花花绿绿的,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懒洋洋地摇。

“是前年搬走的。说是离学校近一点。也算是他大了有出息了,去年考上了咱们市里的大学。我还是年里去城中买菜碰上他奶奶知道的……那老太婆也不行啦!瘦了更显得老苍。

“现在新搬来的那家,养了三个女儿,还怀着呢!”她边说边开始把靠墙的小书桌往外挪。

“……要说也奇怪,那小子从入暑以来就老往这儿跑,被我碰上好几次了。顶着大太阳,也不嫌热。现在倒是来得不那么勤了。

“哎,那时候你还和他一起玩呢!不记得啦?我老太婆记性不好,你小姑娘记得他叫什么名儿?”奶奶擦着书桌靠墙的那一小块,面冲着我问。

我摇摇头说自己和他并不熟悉。

奶奶“噢——”了一声:“那是你走之后,那小子总是和你小璟哥哥一起……对了,该是这样……他来看小璟的……他们哥俩关系也好。”

我这才反应过来,昨天那高个子冲上来时是在和夏璟打电话,想是给他带饭来了。

“搭把手。”奶奶要把书桌移回去了。我走上去抬起另一边。

“……等等!小念,慢点慢点!”她叫停,弯腰在书桌和墙之间的缝隙里掏了一会儿,捏出来几张占满灰尘的纸。

纸有些发黄了,上面用水彩笔画着什么,笔迹幼稚,褪色得厉害。

我接过这几张纸,端详了一会,竟然还看不出画的是什么,也想不起来是我什么时候画下的,当时想的是什么。

“这不是……”奶奶却用她关节粗大的手指点了点最上面的画,“这不是你在小璟家画的吗?有一天你拿了张谁也看不懂的画兴兴头头地回来,之后好长一段时间都画的这种奇奇怪怪的画。”她对着那些画笑得怀念。

“我跟你爷爷也不知道你们两个小鬼头在密谋什么好事。你就跟着你小璟哥哥嘀嘀咕咕的,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转。”

听过奶奶的叙述,还是摸不着头脑,我只觉得当初的景象很好笑。与此同时,看着这些抽象的画,我的好奇心也疯狂地增长。

“你再看看,还想起什么吗?”我把六七张纸翻给奶奶看。

她沉吟了一会儿,抽出一张几乎空白的纸:“喏,这张我有点印象。你爷爷当时笑你:拿笔在边边上画一圈算什么画呢!你气得呀!小鼻子一哼,抢过画就藏起来,也不和我们解释,只嘀咕些什么‘这是小念自己的世界’啦!什么‘这里头什么都没有’啦!还说只有你小璟哥哥才明白……”

奶奶去洗手池洗抹布了。

我把那张几乎空白的纸放在眼前看了好久。它上面除了那圈歪歪扭扭画得很随意的线条,圆圈里面还有点点时间留下的霉斑——像是一种奇怪的外星生物残留。

一瞬间,有什么东西飞快穿过我的大脑又消失。奶奶刚刚说的话好像还残存在房间里,这时渐渐唤醒我的记忆,挑起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

我的心脏跳动悄悄加快,把纸张收拢好放在书桌最上面。

看来再去夏璟家刻不容缓。

 

真正看到来开门的顾阿姨时,我的心狠狠地酸了一把。

他们夫妻俩都在家,十年的岁月剐下他们太多的意气,剩下太多的不如意。

顾阿姨的长头发剪短了,像把杂草半堆在脖子上。她看到我时就马上笑起来,眼睛比从前笑得还弯,眼角绵延,层层叠叠。

夏伯伯坐在客厅其中一把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他的笑容还和以前一样温厚,只是头顶的头发比从前稀少,腰部也厚了一大圈。他点了点头回应我的招呼。

夏璟在他的房间里,虽然见了我依旧微笑,但可以看出他的精神相对来说不是太好。

他接过那几张画,一开始和我一样迷茫,后来慢慢显出明了的神色。

他从画里挑了三张出来,笑容更开心了一点。

“这两张是我画的……居然还能在你这里看到。”

“这些是什么?”我急急地问他。

他下意识往房间的四下里望,微微摇了摇头有些遗憾:“可惜我妈把我小时候的书和杂志都卖掉了……它们啊,是我们构建的‘内世界’和‘外世界’。”

名词像是稍大的石块丢进我的记忆里,荡起圈圈涟漪,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了,却还不能翻出来露出真面目。

他边翻画纸,边继续:“那时候我迷恋一本杂志,叫什么小城堡的……”

“光明小城堡!”我脱口而出。

夏璟赞同地对我点头:“对。两三个月才出一刊,我一天就能把它看完,接下去就苦苦地等。每天把最新一期翻出来,从头到尾过一遍,拣最好玩也最看不懂的部分多琢磨几遍。

“后来你来了,天天来。一开始你不和我说话,自己坐着找故事书看,有一天被你拿到一本小城堡的杂志,如痴如醉地看起来。奶奶叫你回家都不肯走,嘴一撇就要哭……”他稍稍斜着脑袋看着我回忆,表情像是在问我“你记不记得”。

我不好意思地揪衣服角:“还有这回事?”其实心里已经浮现出当时的情形:小夏璟在两家大人的尴尬间,大大方方地把一本薄薄的小杂志塞进我的手里,然后看着我一手抓住杂志,一手揉眼睛,跟着奶奶回家。

“嗯,你的脾气倔,要把《小城堡》带回去才肯罢休。第二天又揣着它回来,问我要其他的几期。”夏璟的笑变成浅浅的打趣,“我们小念妹妹终于愿意和我说话了,你顾阿姨那天高兴起来奖励了我一个冰激凌……”

“什么?!”见他继续打趣往事,我羞恼地瞪了他一眼。

夏璟笑出了声,伸手扶了把椅子,喘着气坐下来。

“也是我后来长大一点了才意识到,这套杂志对我的影响很大,可以说构建了我的世界观。我思考它从小故事里引出的问题,培养一种和普通人不一样的看世界的方式。小时候也不会用文字记录,所以就无意识地拿画笔涂鸦。

“你呢,小念,我想你是一个很会观察的人,很容易被外界的因素影响。在我这里,你可能看的是和我一样的书,呼吸的是一样的空气,窗外是一样的风景,自然而然地也拿着笔和我一起画。

“我们还会偷偷跑去很远的池塘——那时觉得很远——坐在那里的石凳子上,你喜欢看那些蜉蝣……”

我呼吸一滞。

“……所以还会席地坐在池塘边。我们在那里把随意的涂鸦变得有意识。我说在我们的世界外面,一定还有无数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我们看不到它们,但是可以想象它们,可以用画笔表示它们。于是我们从某天开始玩一个游戏,拿一张白纸,创造一个不一样的世界,看看谁的世界最离奇有趣。

“你看这张……”他拿起他画的一张画,“这张的世界只有黑色和白色,连明暗也没有,不是白就是黑,事物的边缘都很清晰。

“你的这张,我还记得。画的是充斥着水的世界,星球间的运动都变得慢了好几倍,但是其实,既然没有快,也就无所谓慢。

“这一张——”他拿起了几乎空白的画,“我当时没有在意,现在看来,小念,你真的很厉害。一片虚无,可能有一个世界它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夏璟不缓不急的声音将我带回到了童年时光,那些没人看管,放空头脑,接受思想的时光。

“小念你还有一点了不起,你喜欢看那些微小的东西:在池塘边上捡小石头、捏着一片叶子对阳光看、盯着水面上漂浮的小虫子发呆……有一天你说,不止外面有其他世界,我们的世界里,那些小小的东西里,说不定也有大大的世界藏在里面。”他说到这里停了停,好像在回味这几句话。

“从此我们又开始创造小东西‘内部’的世界。其实这和创造‘外世界’很类似,但是想的过程不一样,很不可思议。”他找出了一张画得很满的纸放在眼前仔细看。

我依稀记得这一幅,它上面放大勾勒出了一块漂亮的鹅卵石的形状,却不着色,也不画石头的纹理,画的石头里面是一个繁复的世界,秩序井然,有时间有空间,有生命在里面代代繁衍。

刚刚上小学的孩子不会画太复杂的东西,也不懂得建立世界运行的条条规则,甚至不知道组成石头的是矿物质、二氧化硅、铁、铜……再小是原子、离子……但是谁说世界最小就只有电子、夸克……我感到一阵颤栗,似乎所有的一切都苏醒了——

我扎着羊角辫的岁月里,在夏璟哥狭小的房间里盘着腿看图画书,世界在颜色鲜艳的图案和简单明了的拼音汉字中徐徐展开。先是看够了我们摸得着看得见的世界,然后由一本叫“光明小城堡”(它虽然叫这个名字,却蕴藏着怎样大而广的内容啊!)的杂志带领到了奇妙的充满无限想象力的其他世界。

在那个池塘边,我看着蜉蝣生生灭灭,一边小小的脑袋里已经开始注入决定我人生的观念。

坐在土地上,我们仰头,望无垠的天空,想象宇宙洪荒,时间从遥远的过去流向遥远的未来,手伸出去抓住白云,继续向前伸是层层包裹住的空间。而与之平行的是无限个不同的宇宙,每一个都同样美丽壮观。那壁,分割我们的墙壁,跨越不同维度,牢牢封死,密不透风。可我们,拿手里的画笔,想象力轻易地穿透墙壁,我们驰骋其间,自由自在。

我们低头,凝视土块草叶。比细胞、原子还要深还要小的地方,俨然又是一个庞大的世界,又孕育着一个有它们特定秩序的宇宙。我们久久凝视着它们,没有“生命”的东西也藏有巨大的秘密,变得生动,变得和整个天空整个大地一样伟大。而我们的这块天地,也成为了另一个更加大的世界里的一颗浮尘,躺在巨大的虚空里沉睡已久。

我们有时候比宇宙还大,胸腔里装满了星云尘埃;我们有时候比一粒沙还小,被吸进微小的世界里热闹非凡。

在蜉蝣的飞越水面的一瞬间里,我能感受到,无数个平行的宇宙诞生又灭亡。

“是的!蜉蝣的生命并不短暂!”我激动地喊出来,这么多天来横亘在我心间的感觉快要爆发了。

夏璟抬起头,目光柔和地看着我,好像和从前一样,默默鼓励我表达出来。

“那些辉煌是瞬间的,但是也是永恒的!”我预感到自己将语无伦次,深深地吸了口气,“或许有人觉得它转瞬即逝、它短命,只会为它惋惜,可我不会!我会赞美它!总有人铭记它,且只铭记它的辉煌,因为它竭尽一生为的就是这个华丽的绽放,为的就是那一刻死亡,所以人们将会更记住它的最后的荣光!

“对它自己来说,那一瞬间也绝对不是短暂,是无数的朝代更迭,是世纪的转换,是四季承转,万物的起始与末尾,是一切的归宿!

“……我们有权利选择何时死亡,怎样死亡……这一切:高考、学校、工作、收入……窗台上有没有灰、被子怎么放、单不单身……你听听,多么……多么渺小,我不敢想象我的生活被这些事情充斥!夏璟哥!我说的是充斥!满满的!”我挥动我的手臂,他如兄长般的宽容让我开始肆无忌惮。

“我不可能就这样活!我追求的是烟花,是蜉蝣,是我们张开手臂拥抱到的所有一切的本源,这是我从小就埋在心里的东西,其他无论什么,都无法动摇我……即使是亲人、爱人、友人!

“我愿意……”我眼神坚定,“我已经为此休学……我愿意为此献上我的生命……不对,那不是献,是我生命本真。”

我紧紧盯着夏璟,看他的面部表情微妙变化,我很紧张,也很期待,希望这个几乎是世界上唯一最能理解我的人,可以支持我。甚至我期望,他也有和我一样的生命观——我们一起度过最初世界形成的那几年,这一事实一直很安慰我。在我心里已经将结局引向我所希望的。

可是他,微笑的表情像是有些撑不住了,在我的心沉沉坠下去的同时,他垂下眼睛。

沉默在堆满书的小屋里凝结。

我那时应该发现夏璟的反常的。他向来不肯给人难堪——可是这个问题同样戳中他的心了。

我张开艰涩的嘴,继续表达自己的坚定:“我会为了‘荣光’而死的,在最适合的时候……那不会太远。”

夏璟终于重新抬起头颅,像是调整好了,露出招牌的淡淡的笑容。

我揪紧了衣角,慌不择路,想扰乱他的审判:

“然后你就可以永远变成别人心目中的朱砂痣、白月光,永远美好地留在别人心中!”

他本想说些什么的,但是话到嘴边似乎又无法出口,最后他说:

“小念,你总会明白的。”

他好像知道这句话会带给我失望和怒火,于是眼睛里还带着歉意。

可惜我已经无暇顾及了,我难以接受,这样“明白”的夏璟哥,永远走在我前头,光明和善都是他,怎么就用这一句草率的话来搪塞我,把我的真心当做无关痛痒的幼稚!

我立时就恨起他的那套云淡风轻。我“唰”地立起身上的刺,不再靠着他的书架边也不去看他,死死盯住一个书名——《初春雪人》。

平复下心情后,我藏下涌上来的委屈愤懑,伪装上他对于我的冷淡无情,然后头也不回地拉开他的房门告别了夏家。

 

穿过花圃时我步子迈得大大的,一边还强忍着眼眶里蓄起来的泪,咽回去咽回去。刚到自家楼道的时候我就开始后悔了:一是不该没头没脑地表自己衷心,强行要求夏璟和我一样,像个疯癫傻子;二是为了刚刚对着夏璟生一场大气,看他的眼神冰冷。刚重逢他不久,就惹得他伤心,还是和小时一样任性。

我忘了夏璟和我之间还隔着好几年陌生的光阴,他有他的成长环境,我有我的心路历程。何况他心脏上还有个潜伏已久的魔鬼,心境与我又是大大的不同。但我也知道,在我的内心某一块隐晦处,我暗暗羡慕夏璟的病,我觉得那是一种怎样完美的方式,可以完成一次美丽无暇的绽放,满足我追寻的理想。

悔恨并不抹灭我的伤心,我一从夏璟的房门出来,就只能处于一种绝对孤独的状态了。

我在发现我生命的信仰的同时也意识到:这只能由我一个人背负。

 

一面向上爬楼梯,一面脑子里乱糟糟地想这些事情,我爬到最后一个拐角的时候才猛然发现面前横了一条腿——一个人靠着墙占在那里。

是个很壮的男生,个子不高,一脸的痘痘,头发向上吹蓬,正不耐烦地等人接电话。我马上认出这就是对门大胖了,心中警铃大作,神经一下子绷紧。长大了的大胖也看到了我,斜瞄了我一眼,神色依旧不太友好,但放下了架在楼梯扶手上的脚,还示意地对我点了点头。我绷着脸也稀里糊涂地回应了一下,抓紧手里的画往上逃。

“……哟,终于肯接啦!”他在我擦身而过的时候接通了电话,嚣张地笑着背过身去,“……我都跟你说过了我被老家伙拉去看我奶了,下次吧!下次你把她再带上给我们瞧瞧……一定要的……你这什么语气啊?!啊?等我回去商量……你别扯开话题!”

从童年起就对大胖的恐惧到现在依然残存,我下意识地加快速度,摸出钥匙插进锁孔,体型硕大的小熊配饰在我手里不安分地滚动,越是心急就越是混乱。钥匙“丁零当啷”地来回响,然后“啪”地掉在地上。与此同时,对门有人从里面打开门,是大胖的奶奶。她佝偻着背期待地往外一看,看到我蹲下来捡钥匙。

“周奶奶……”

我来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她,她大不复从前的气色,只轻声地回了一句:“哎,是小念啊。”

我在周奶奶发现她的宝贝孙子躲在楼下的拐角之前开了门,闪身进去后关紧门,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换拖鞋时,我低头对着鞋架上的高跟鞋发愣,仔细听后,不出所料地听到了父母在老房子里的声响。

噢,是周六了。

大胖被父亲拖回来看奶奶,而我的父母也来看望被世界隔绝的他们的女儿。

 

晚饭时间我一直都不是主角,只顾着埋头吃饭。父母和爷爷奶奶时不时地聊起一些家常八卦。

“我们来时看3幢前面搭了厅……”母亲漫不经心地起话头。

“哦,是那个一直抽烟的老太婆……”奶奶反应过来,用下巴指了指东南方向,“前天没的。”

“……真没想到,我们上次来的时候还见她浇花喂狗,那个小花园弄得……”

我偶尔听进去一两句,没等他们聊完又不去听了,很敏感地感到父母和我都有些心不在焉。

这些天来我都没有与他们联系。

 

晚饭后,我原本是帮忙擦桌子后,再待在厨房一会儿的。但父亲先抢过了抹布在圆桌上擦弄。我惶惶然地准备回房。

“小念……”母亲喊住我,“咱们出去散散步好吗?”

那些曾经重复了数十次而无果的饭后散步。

 

老旧小区的路灯是昏黄的,不亮,似乎给这次的散步谈话铺上一层温情的底色。

我就这么有些好笑地想到:或许那从前所有失败的谈心都是因为,路灯太惨白明亮,街道太拥挤热闹。

我和母亲并肩走着,我早已经比她高半个头,但是她发型吹得很蓬松,走起路来挺胸抬头。

父亲沉默着跟在我们身后。

“小念,我们谈谈。”看,她从来不会迂回委婉。

“你回来住也有一个星期了——觉得怎么样?”看,她问的话我从来不知该怎样回答。

“……挺好的。”憋出几个无用字来。

“我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想和我们说的。”

沉默后摇头。

“嗯,那我问你几个问题……住得还好吗?”

“挺好的。”

“有没有……都干些什么事情呀?”

“……看看书,看看电视什么的。”

“要多出来走走,别和外面脱节了,你要觉得这里闷,我们回去,好吗?”

马上摇头。“……不用了。”

“唉……对了,小平给你写了封信寄过来,我们给你带回来了。她学习忙,没时间来看你……凡凡也打了几次电话过来,她晚上熄灯前抢着电话打的。”

“嗯,你待会就把信给我吧。”

“你看朋友们都这么关心你……你……好我不说了……

“那你到底是为什么呢?你这些天有没有好好想一想?”终于问到想问的了。

“我说过了……”我感到一阵疲惫,嘴唇都沉重地抬不起来。

“你说说清楚好不好?小念,妈妈很着急,想找到原因,这样我们就能针对问题解决对不对?我们一年以后就能重新回去……妈妈不急,我们很接受你休学的,这对人生来说只是很小的一个插曲。你看人家毕业了找不到工作一待业就两三年的也有……我们就是要找到问题所在,保证以后不会发生,对不对?”

我感到空气浓稠,有些窒息。我很想说“不对”“不好”,因为这么多年来,我的母亲向来提出的问题都是只能肯定回答的那一种。

我还想说现在这不是“问题”,它不是一个有待解决的、不正确的毒瘤,它应该是我追寻人生理想的一个开头、过程,不是一个“不正常的”状态。

但是这些我都未能说出口,前者太幼稚,后者已经能够预想到结局,所以无力开口也没必要开口。

我伸长脖子想在高处呼吸到一点新鲜的空气。

母亲看起来很失望。而父亲一直默默关注着我们的动态,他准备赶上来。

我堵住他的话,抢先一步:“妈,我讲个故事吧。”眼睛也看着父亲。

东南方向隐隐传来吹拉弹唱的声音,是为那位前天突然辞世的老婆婆。

“好,你说,我们听着呢。”

“从前,有两个芭蕾舞蹈演员。她们从小一起练习跳舞,都很有天赋,后来都成为了很优秀的芭蕾舞蹈者。她们完成过很多高难度的作品,留下了很多美丽的影像,她们那时候就是天之骄子。可惜时光对每个人都很公平,没有哪个芭蕾舞蹈者可以永远年轻,所以她们一起慢慢地到达了事业的顶点,并且将开始走下坡路了。这时候,两个女人做出了不同的选择。一个选择了就此停止,在完成了最后一次美得惊心动魄的舞蹈后,她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给人们留下最美的一面,永远不会老去。她的亲人和爱人都痛心无比,人们永远怀念她。还有一个选择了平淡地过下去,渐渐有新的青春的女孩代替了她,她后来教孩子们跳芭蕾舞,培养了一代代优秀的芭蕾舞蹈演员。最后她很老很老了,那时候人们还会提起当初那个毅然华丽绽放后坠落的老朋友,那已经变成了神话,美得让所有年轻一代舞蹈者仰望。然而已没有多少人提起她了,她和她爱的人以及爱她的人一起变老,追念往昔岁月,然后安静地死去。”

“就是这样,你们更喜欢哪个人呢?”

“我明白你的意思!小念,我懂的!”母亲很急切地回答,“我们也很喜欢那个自杀的女孩,她有她的立场,她选择了自认为对的是不是?可是我们毕竟是普通人呀,小念……我们眼光要放在实际一点的东西上,不要为这些很……很虚无,很唯美的东西费神,生活不是艺术……它是很……唉,也是,你这个年纪的孩子会喜欢这种多一点。”

“这跟年龄没有关系!”

“好,没有关系”她好像没忍住笑了出来,“小念,你可能现在这么想,等你人生阅历更丰富了,你自然就觉得还是实际一点好。但是你现在激进,容易做错选择,那时候就像那个芭蕾舞蹈演员,那就没有退路了,后悔就来不及了!所以我们要帮你,好吗?”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把脸侧过去。

“好,小念,这样是对的,你把问题提出来,我们帮你一起解决,你看现在不就是把事说开了吗?以后就要这样,遇到什么想不开的就告诉妈妈,好吗?”

“爸!”

“怎么了?”

“你选哪个人?!”

“……”

“小念你听我说这个问题这个选择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知道了你心里的问题,我们给你正确的指导……”

“我选后一个。那个和亲人一起生活的人。”

“好,理由?”

“第一个人,她是不负责任的。她追求了自己一时的光芒,但是之后呢?于她自己,于爱她的人,都是不公平的。而后一个选择,她能够为社会发挥余热。我们的社会是需要大部分这样的人。”

“对,你爸爸说的也有道理,我们不要做自私的人好吗?”

我沉默下来,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暗暗的火还在灼烧。

我们已经走到了3幢附近,丝竹声更明显,也能够看到搭在小区过道上的大帐篷。我已经很多年未见到这种场面了。

老太太去世时已近九十,无大的病痛,是喜丧。傍晚的时候还听到放了几声鞭炮,现在帐篷里吃饭的人们也都欢笑着。

我们换了个方向准备回去了。

母亲试图再让我开口说点什么,但没有成功,于是她断断续续又说了不少。

我试图让她停下,但也没有成功,于是尽量转移注意力。

就这样,我发现了前面不远处有两个人的身影,挨得很近,正好在两边路灯光都触及不到的一段上,慢慢地往前走着。

母亲还在说些什么,我这回真的听不到她的话了——即使隔了一段距离,即使只有一个背影,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夏璟。他的侧影整洁漂亮,在说笑着。我不自觉地屏住呼吸,还是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另一个人比他高了半个头,看个子大约就是从前住他楼上的那个……他到底叫什么?

“……小念?”

“你在看什么?”父母都发现了我的异常。

这时走得很慢的那两个人已经到了第一个路灯下,那里有一张长椅,那人拖着夏璟坐了下来。而我们也已经赶上了他们,距离近得我能看见那人虚扶在夏璟腰上的手。

我和父母还在往前走着。因为下午我的摔门而去,我一时拿不定主意是突然掉头还是装作没看见走过去。

而他又一次轻易认出了我:

“小念?”温和的笑一如既往。

我们停住脚步。

“哦!是……小璟吗?这么大了,越大越帅气了!还有一个是小柯吧!”母亲认出了他们。

“伯父伯母好。”郭柯的手已经不动声色地从夏璟腰间移开了。

夏璟想站起来,母亲赶紧摆手:“你们坐着歇,我们就走了!”

我不敢看夏璟的眼睛,和他们道了别,就跟着父母继续向前走。

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瞄。

“小念……”等走到另一条路上时,父亲开口了,“我也是随便瞎猜的,但是我还是要提醒你,夏璟有心脏病,据说现在不太好了。他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了。你不要傻乎乎的,到时候自己伤心……”

我的心一凉。

“你说的什么话嘛!”母亲打断他,“话说得太难听了,小念小时候就和他一起玩的。”

我颇有些找到靠山似的点头。

“小念只拿他当哥哥的……”她补充,眼睛紧盯住我,

“对不对?”

看,她就是这样问问题的。

 

晚上躺在我的小床上,夜更凉了些,不知从哪一时刻起,3幢的丝竹乐声又响起来了,他们要间歇着吹奏一整晚。我小的时候经常伴着这种音乐入睡,所以现在感到安全而放松。

在睡梦模糊间,我分不清乐声是从哪个方向来的,时轻时重,也分不清是醒着还是睡着,梦里梦外。

漫天漫地的丝竹声,奏响生命的篇章。

 

或许是因为父亲关于夏璟的那番话让我产生一种紧张感,也许再加上一点的逆反心理。我没过多久就又厚着脸皮去了夏璟家,一进他家门就显得灰溜溜的。

但他好像从没和我有过不欢而散,一切如常地坐在书桌前朝我微笑,弄得我像是一个心眼很小的任性的小妹妹。这让我一时忘记了前两天的愧疚和后悔,又不知怎么新增了点惆怅。

那天的阳光倒是很不错,斜照在夏璟的半张脸上,他眼睛的颜色不像头发那样黑,在阳光下很浅。可能是天气好的原因,他的气色看上去好了很多,不再虚浮着一层病态的白。头发柔柔地垂着,有些长了。

我找了个理由,说上次送给我的书我已经看完了,在家无聊,来借书看。

夏璟告诉我他这里随时欢迎我来,不借书也可以来玩。

“就当陪我聊聊天。”他这样说。

于是我松了一口气,终于慢慢开心起来,找了本叫《萤火虫之心》的书,靠在夏璟的床边席地坐下。

“夏璟哥,你在大学里过得怎么样?”

“……是个热带城市,我去上了大半年,大约都是在秋冬季节,不热,但是总是很暖和,我们都只穿一件薄毛衣出门。开了春,某一天开始,空气里全都是花香,甜蜜蜜的,毛衣马上穿不住了。

“我们宿舍里有个哥们倒霉,从前没发现自己花粉过敏的,结果那几天不停地流鼻涕,觉也睡不好。”他还有些幸灾乐祸,摇摇脑袋,“过敏的人不少,幸好你小璟哥没有这么敏感,不然这么好的春天,就要整个错过了。”

我看他说话的样子,好像看到他在暖意融融的校园里行走不一小会儿,鼻尖上就是密密一层小汗。

一定到处,到处是青春的生命的气息。

“同学里有本地人,带着大家一起去吃小吃……宿舍里的几个男生喜欢聚在一起打游戏……”

“啊?你还会打游戏?”我不信。

“怎么,我就不能打游戏了吗?”他的笑意变浓,“我一开始被郭柯带着玩——就是住我楼上的傻帽——后来就自己偶尔玩玩。”

“嗷,真看不出来……”我笑得没了形。

“说起这个,我这儿还有套游戏,郭柯放在我这儿的,你想玩吗?”

我摇头。

“等下次吧!等他来了,跟你一起玩,他厉害。”

“还有呢?还有什么好玩的事?”

“嗯……大家都抓紧谈恋爱了啊,天天有分手的,天天有表白的。”

“那有没有女生和你表白?”这个话题让我不自觉地直起了腰板。

“你觉得呢?”他坏心眼地不直接回答。

“那肯定……”我也绕圈子。

结果还是我败下阵来,实在是被好奇与焦急抓破了心。

“有!对不对!你长这么好看!”

他默认了。

“结果呢?嗯?”我忍不住凑上去,很像小时候求他给我写作业,“……为什么不答应人家啊?”

他没有否认,再也不说话了,只是笑。

我坐回去,后悔刚刚用近似开玩笑的语气问这个问题,让他有机会拒绝回答。

“小念呢?想上什么大学?”

我也一样被这个问题噎住,沉默了一会,同样选择转移话题:

“……我昨天和我朋友凡凡,两个多月来第一次通电话,她又叫又跳的,快哭出来了。”

夏璟静静地听我说话。

“她说没有我呀,人生真是寂寞如雪,学校又变成大监狱,学习都没有动力了……”我笑了,“不过我也知道,她一样很好地在生活着,每天考试、刷题。到高三了嘛。以她这样又温柔又活泼的性格,很难没有朋友,所以我也不太担心了。

“她提到了,她第一志愿要填我们市里的大学,还得好好地拼一把。她喜欢这里的商学院……这么一个小小个子的人,野心大得很!渴望着做商业巨头呢!

“我……”

我忽然不知该说些什么了,看着夏璟。从他很浅的眸色里,我好像就看见了自己的目光,呆呆的迷茫。

 

我不想放弃。

 

自从回来后,我其实不止见到了大胖,还有过去一群同龄人中仅有的两个女孩子。

我那天还拉不下脸去夏璟家,吃了晚饭逛到楼下,在他家楼前徘徊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捶胸顿足地走开了。

走着走着又去纠结夏璟他有没有生气或者失望这个问题,魂不守舍的。一辆黑色小轿车急驶而来,刺耳突兀的喇叭声吓得我眼皮一跳,慌乱地让道。

它戛然停在我刚刚所在的空地上,两边车门“唰”的就开了,后座上一个女孩额头光光的扎着低马尾,穿一身的校服——我认出是市里的一所重点高中——跑得最急,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冲到楼房前才想起自己开不了门,又扭头催促从驾驶和副驾驶座上钻出来的父母。

“不急的,肯定找得到的……”她父亲在她的严厉逼视下也小跑过来,裤腰带上的钥匙“稀里哗啦”响。

她没有说一句话,抢过钥匙不太熟练地对着锈掉一半的锁一通乱扭,开了门就又冲上去。

“哎哟……”她母亲也追上来了,“怎么要得这么紧啊?一点准备都没有……你也是!干嘛把严谧的证书拿回来啊?老人什么也不懂想看看,那他们知道就好了嘛!明明知道这个对小谧那么重要申请要用到的……”

听到熟悉的名字,我才回想刚才女孩的脸,确实是童年里那个严谧。她与我同岁,应该是刚上完课,从高三的缝隙里逃出来的,看这着急的样子,大约回去还有很多事。我记得她当初和我一起离开这老城区,后来还在一个很出名的补习班上做了一学期同学,坐得远远的,身边围了一圈各自的朋友。

当我继续在小区里往前走时,迎头走上来一个穿凉鞋和短裙的姑娘,仔细一看,竟然还是没有成年的小女生。我正在默默感叹她着装的成熟,准备低头不去看她红油油的嘴唇,匆匆走过。可是擦肩而过时,强烈的预感让我又抬头瞄了眼她的脸——这回清清楚楚,是那个总喜欢跟在严谧屁股后面的小姑娘。我忘记了她比我小一岁还是两岁,也不记得她叫什么名字,只记得她那时留着可爱的蘑菇头,总一边笑一边跑,努力地去拉严谧的手。

这几分钟里就碰到了两个故人让我有种不真实感,我觉得这里的马路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部分。

我还是忍不住悄悄回头去看那个比我小了一两岁的女孩。我记得奶奶那次说起郭柯时还提到了很多童年时在楼外疯玩的孩子。她说,那个小的,一直留在这儿,现在在一所职高上学。

她两条细腿笔直,走路时还喜欢用手撩撩头发,亮丽的指甲和一缕挑染成桃红的头发交相辉映。但是走在老旧褪色的小区,无论怎样抢眼的色彩,都带着一层灰暗,好像经年累月的尘埃早已厚厚地蒙上了她的全身。

她踩着厚底的凉鞋走,径直走过严谧家的黑色小轿车。

这便是我目前为止遇到的旧日同伴。据说小区另一头还住着一个高三的男孩,也未离开过这里,现下在一所普通高中里。我记得他,小时候就偏安静,是大胖忠实的跟班。

其他的孩子们都一去不复返。

 

于是在我找到我人生追求和意义以后,我过了几天狂喜的日子。我怀着悲悯的心,我看世界什么都是新鲜。所以即使那时候我同样在为夏璟的态度不安,但那远没有到让我寝食难安的程度。相反,可能是潜意识里我觉得,夏璟不是会轻易葬送我们关系的人,我表层上担心,内里其实还在为自己兴奋,其他什么也不多想,纯净的喜悦是多么美好。那时候我甚至想到夏璟的病都不会感到沮丧,我觉得夏璟的生命美得不像样。

可是渐渐的,我发现我开始不那么亢奋和快乐,甚至从夏璟家回来,我发现我开始消沉。

重回先前的焦虑是企图吞噬我的巨怪。我绝望地发现自己还在寻找什么,这回我感到我的周围是真正的一片白茫茫。

连夏璟,也帮不了我了。

 

星期四午后,我又看完了《萤火虫之心》,准备去夏璟家还书再借——他家成了我的图书馆。

这本书很棒,我看到一半醒悟过来,这是我小时候就看过的童话故事,只是那时认的字不多,一知半解地看完了,也就忘在脑后了。

说的是很久很久以前,这世界上本没有萤火虫这种生物,只有一种叫暗虫的生物。

所有的生物们都住在一片巨大茂盛的森林里,自由繁衍,生机勃勃。忽然有一天,有一颗小行星运行到了森林顶端和太阳之间,刹那间天地一片黑暗。许多植物和动物开始死去。而暗虫是一种很智慧的生物,它们找到了传说中的巫师,聚集在一起希望能够帮助到森林。巫师只有一个办法可以变出光来,那就是用暗虫的心作为原料,让它们发出光,只能维持一天一夜,之后它们的心就耗尽而亡。

这时暗虫中间产生了分歧,一派是采纳巫师的办法。有只暗虫跳出来说:“我要为了我的森林,为了我的同胞而死!我要用我的光明照亮无边黑暗!”还有一只也跳出来:“我要辉煌地死去!我要为我自己的荣耀死去!我虽然死去,但是留下来的将永远记住我!”还有一只也发话了:“生命与死亡对于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我愿意立即死去。”

而另一派呢,它们不同意巫师,它们不愿就此死去。“我们要活着!留住我们智慧的心!我们要活在恐怖的黑暗里,去进行更加伟大的探索,去发现重获阳光,移除小行星的方案!”“我们愿意在黑暗里顽强生存,我们要帮助生物们长出能够在黑暗中生存的器官,我们能够顺应自然!”“活着,才有希望,才有更多的机会体会意义。而死亡只是终止,没有未来,毫无意义。”

它们争论不休,最后谁也没有屈从,它们分成两派,一派毅然赴死,用它们的心发出灿烂光芒照亮暗夜里彷徨的生物;一派坚强活着,用它们心中的智慧与爱,经历了一切,最终找到方法推动小行星离开。阳光重又普照在森林中,所有的生物重又焕发生机。

而暗虫,它们有一部分已经变成了会发光的生物,短暂地过完一生后死去,大家叫它们萤火虫。其余暗虫们,它们依然像从前那样正常地生活着。

 

我去敲夏璟家的门,门一开我吓了一跳,是郭柯,袖子挽到胳膊肘。

他请我进来,我很糊涂地就进门了,心想着这个人竟然可以随意进出夏璟家,又想,不知夏璟出门去干什么了。

结果郭柯领着我去了阳台。

夏璟就坐在那儿,一块白得反光的布围在他脖子上,一泄到底,遮住他的身体和椅子,他呲着牙冲我笑,头发湿漉漉的——这回是真的,洗过头后的湿润——一旁的桌子上摆着小剪刀、梳子、吹风机。

“快!我开始了!”郭柯很急地手持剪刀要动手了。

“不急,阳台暖和。”夏璟悠悠地说,又朝我眨眨眼睛,他的头被郭柯捧住了,

“你别……一急起来把我耳朵剪掉了。”

“……我一口咬掉!”郭柯咬牙切齿地回。

夏璟没说话还是笑,瞄了我一眼。

我找了把椅子也坐在阳台上,呆呆地看郭柯给夏璟理发。

“你还会理发?”见郭柯的手法还算专业,我忍不住问。

“他爷爷是开理发店的。”夏璟回答我,“你不记得啦?”

“我一有空就往我爷爷那小店跑,看看就会了。”

我想起了街角确实是有家理发店,郭爷爷是个风趣和蔼的老头,很疼小孩子,生日送了孙子梦寐以求的玩具枪……结果……

我忍着笑问:“你一有空难道不是跟着大胖玩吗?”

郭柯闻此皱了皱眉头。

夏璟提醒他:“包义强。”

“噢——那家伙,”他有些往事不堪回首,“我很早就不跟他混在一起了。那时候还和璟儿不熟,光看他是棵病歪歪的小白菜……”

夏璟藏在白布下的手去打了郭柯腿一下。

郭柯笑开了,威胁似的拿剪刀在夏璟面前晃了晃。

 

乌黑的头发扑簌簌滚落下来,错落地铺在洁白的布上。

夏璟在郭柯剪到前面时,闭上了眼睛。

空气一时安静,好像三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我看着他掉落在地的头发,突然觉得有些可惜。

“唉……”郭柯在剪完头发,摘掉夏璟脖子里的围兜抖头发时显得小心翼翼的。打扫地面的时候他又叹了句,“多好的头发。”

接着他就逼迫夏璟吹头发。

“不吹我下次不给你剪了!”

夏璟听到“下次”这个词就软了,坐在原来的椅子上任郭柯擦头发。

我和夏璟一样不喜欢吹风机的声音,看手里还把《萤火虫之心》攥着,就说去再找本书带回去。

吹风机的轰鸣声掩盖了夏璟的应答,郭柯一步跨过去,把夏璟连人带椅子挡得严严实实的。

我只好自去夏璟卧室。

这次倒是顺利,没多久就选中了一本,叫《被遗忘的昙花》。

似乎听到吹风机的声音停下了,我高高兴兴地拿着书回去。

走到门口时就听见压低的说话声,是夏璟陌生的语气让我觉得奇怪,停住没有进去。

“……小念挑书口味刁着呢,不会这么快……”

“这么了解啊?”

“……你干嘛啊?小念……”

我直觉不应该偷听,加重了脚步声,叫道:“夏璟哥!我找到一本好书,你猜猜看是什么!”

进门时瞄到郭柯还是背对着门口遮着夏璟,然后他直起腰往旁边让了一步。

两双眼睛都看着我。

我挥挥手里的书,笑得很心虚。

 

“我还得赶回去上课,你……”

太阳不再那么热烈地悬在头顶,开始向西挪时,郭柯瞄了眼手机,手伸过去稍一停顿,在夏璟肩上轻拍了拍。

“你去吧,今天有点晚了”夏璟仰头,看郭柯拿了外套和我挥挥手后大步跨出去。

外面很快传来关门声。

我回过头来看夏璟,他眯着眼睛抬头看太阳,天空被突然涌上来的云遮住一小半。

“有点凉了,要不要进去?”

“嗯……”他没有动,闭了会儿眼睛,“再待一会吧。”

见他闭着眼睛,我才敢好好地打量他的脸——似乎瘦了一点,在不那么强烈的阳光下显露出了刚才没有的憔悴。他的嘴角却总是勾了笑的……等一等。我吓了一跳——夏璟的嘴唇颜色不太正常,比我记忆里他病情不好的每一次都深。

脑子里霎时慌乱的,我去看夏璟轻搭在扶手上的手,修长漂亮,没有变形,可是仔细看,他的指甲盖里泛出了和嘴唇相像的令人绝望的浅紫色。

我重新去看夏璟的脸,眼珠转动突然生涩。他已经回过头了,淡淡地勾着笑看我。

我跳开目光,把眼睛对着角落里一个废弃的鸟笼。

 

“那是……”我开口嗓子有点哑,“那是什么?”

夏璟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了然了:“我以前养鸟的,又不记得了?”

那是一只漂亮的牡丹鹦鹉,尾巴长长的,有一天拍着翅膀飞进了夏璟开着窗户的卧室。夏璟从此就开始养鹦鹉。

那会儿我们能一整个下午看那只威风的鹦鹉梳理羽毛、进食、喝水。

“后来呢?大绿怎么样了?”

“后来有一次我给它洗澡,它得了感冒,一夜就死了。”

“哦……”

“……小念。”夏璟很难得地紧盯着我,“我不止养过大绿一只鸟。后来我又去花鸟市场买了一对虎皮鹦鹉。

“我给它们起了名字,希望它们能够陪伴我。可是没过一个月,其中一只就死了。我那时很伤心,一边哭一边好好埋葬了它,还在土堆边种了一圈蒲公英。

“剩下的那只叫‘圈圈’,蓝紫色的,翅膀上有灰色的班纹,眼睛乌溜溜的。它每天清晨开始叫,喜欢悬吊在笼子上荡秋千,每天晚上还要蓬松着毛,肚子里呢喃着哄自己睡觉……它一开始咬我的手指很轻柔,后来一年半载的,熟了就越来越放肆,我都不敢轻易神手指去逗它……”夏璟的表情极其温柔。

“它活了四年多,最后可能还是耐不住寂寞,越来越忧郁,有一天倒在了笼子里。

“我那时候已经很久没有关注过它了,它死了也没有多在意,最后还是我爸装了个塑料袋,不知是扔了还是埋了。

“可是”夏璟的笑容更淡了,“我有一天发现我一点也不记得它是什么样子——那只买来一个月就死了的鸟。

“我想不起它叫什么名字,它是什么颜色,叫起来什么声音……它没有让我可回忆的特征,干干净净,冰冰凉凉。于是它只是只鹦鹉,一个符号,连生命都不算了。”

我们都陷入了沉默。楼外传来回收报纸、电器的吆喝。

我其实一点儿也不明白夏璟想告诉我什么,我只觉得他眼里的情绪和我当时重逢他时他的悲伤很像。于是我从他的话里获得了一种密密麻麻的心酸与惆怅,差点儿没绷住,就很突兀地跑去了窗边背对夏璟。

那个回收废品的老头子戴着草帽,踏着三轮车一圈一圈地绕。

“夏璟哥,你……还好吧?”我没回过身。

“我一直就那样了……小念,你,要好好地……”他的最后一个字拖了一会儿,还是没把话说出来。

“来,我看看你的什么好书吧”他去拿那本《被遗忘的昙花》。

“嗯……这本是我刚买没多久的啊,还没看。你可不要剧透……啊,不,还是你看完了就告诉我内容吧!我相信你的品味。”

“怎么了,你相信我还要提前看看这书好不好啊……”

“……哈哈,我那次,买了近十本书,回来被我妈骂了好久,说我明知道身体不好还这样……是呀,买这么多书,看不完不是浪费吗?最后只能卖卖废纸了。”

“她!她是怕你搬书累坏了!”

“嗯。可我真的忍不住,我一想到未来我就想拼命买书,每次看完了就松一口气,觉得很幸福,也很幸运。接着再一次地疯狂,绷起神经……说不定我就靠这个延续下来的。”

“又胡说了……”

“所以你帮帮我吧,小念,你看完它,然后告诉我,它怎么样——我怕来不及——你看,我很喜欢这个作家,买了好多她的书。她正壮年,还有很大的空间,会有更多的作品……我真想看啊!”

夏璟的眼睛望着层层居民楼外面,那里有高耸的电视塔竖着,竖在北边的繁华城区。

他的样子活像个一辈子渴望大海的山民。

“真想看啊……”

 

我回家的时候楼下刮起了大风,云已经滚满了整面天空。

我因为夏璟的话而失魂落魄的,他估计也看出来了,在玄关处拿了把伞,迟疑了一下和我说:

“小念,我今天可能有点失态了……你按你自己的来,不要刻意地去改变什么好吗?你觉得对你就做。”

“好……”我心不在焉地回答,抬腿就往下走。夏璟忘了把伞递给我。

雨来得那么急,我愣了下,没有回上去,拔腿跑起来。

短短的距离还是淋得湿透,我跑进单元门里停住,望着外面的瓢泼大雨。这突如其来的大雨并没有在小区里惊起多少动荡,只有两三个老太太搬着小板凳口里抱怨着逃回家。天地间很快就只剩下雨声。

我觉得我就像是对面那块飘摇不定的铁片,上下空荡,迷茫满身。

我不知道我该怎样实现我的理想,而夏璟,他是那样渴望又那样绝望。

我想和他交换,我不忍心看他悲伤痛苦,可是那样他也许就不是我仰慕的那个夏璟。

关于这些的混乱思绪已经将我纠缠,所以我只匀出了很小一块疑惑对于我所直觉的:

夏璟和郭柯实在有些过分亲昵了。

 

回到家的时候我冷得全身发抖,奶奶大叫了一声“哎哟!”,把我推进了浴室,准备好了干净温暖的衣服。

我在她给我梳头的时候问她:“奶奶,你活着后悔吗?”

她吓了一跳:“这说的是什么话呀……我和你爷爷虽然一辈子也没有走出过这里,但是就是这么稳稳当当地过下来了,哪想过什么后悔不后悔啊?

“……小念,你们长大了去找更好的路活,我们其实不要求你出人头地,就顺顺利利的,平平静静地过完一生就好了。所以我跟你妈说不要急,你看她逼你逼成什么样了……你爸呢,从小这人就喜欢什么都憋心里……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啊!”

她的手掌和我身上的衣服一样干燥温暖。

 

没有过几天,我的预感就得到了验证。

那天我去蔬菜摊位上给奶奶买生姜,准备回去的时候碰上了对面周奶奶。她果然很不如从前挺拔,嗓门倒还是挺大。

“哎小念!来,周奶奶跟你一起回去。”

她手里提着大包小包塑料袋,买了不少的菜。

“今天强强要回来唷!就他记得孝顺我!”她笑着示意手中的一个袋子,“给他买只鸡!我是没有力气杀,就叫他们帮着杀了……”

我们很快就走到了单元门口,远远的见包义强挟着一个瘦弱的男生——还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走过来。

“强强啊!快来快来!这不是宋缄嘛!”

我马上想起那是小区另一头的高三学生,小时候是包义强跟班,现在在市里普通中学里上学——那其实是普通中学里最次的一所。他的头缩在包义强手臂里,单薄的眼镜被挤得有点歪,表情并不太乐意,但估计不太敢表现出反抗。

“哦,我来的时候正好瞧见他……”包义强得意地走到我们跟前,“想着都多久没见了,怎么也得叙叙……奶奶,多张口吃饭!”

“好!”周奶奶乐呵呵地开门。

“我还得回去写作业……”宋缄小声地拒绝了一句。

包义强没有理他,紧了紧手臂往门里拖。

我跟着走在最后。

宋缄被拖得有些踉跄,好在很快就到了家门口。

“我真的得回去了,作业特别多,我得加紧做,不然来不及……”他再次退缩,“不好意思……”

“唉行行行……没见过你这么扫兴的人,作业算个屁!有哥俩的友谊重要吗?你走吧走吧!不拦着你!”包义强不耐烦地挥手赶人。

我挤过他们几个人,掏钥匙准备开门。

“哦……”周奶奶突然转过身来,神情神秘,压低了声音,“小念,你等等,我跟你说个事……”

“你……是不是跟对面那个夏小子关系近……你不要多跟他在一起了,我那天看到……”她说着就凑近了,声音更轻。

我攥紧了手里的小熊配饰。

“看到他跟以前住他楼上的那个小子……他俩亲嘴呢!”

“啊?真的假的啊?!”她孙子包义强率先叫起来了。

“那还有假?我那天晚上我这老腰痛得睡不着,没办法,想着站起来好点,顺便把家里垃圾倒一下吧……那天的鱼,腥味太大了……就见对面黑影里,两人搂一起呢……老太婆还从来没有看错过嘞……”

我是不怀疑周奶奶的视力的,只是听到她说出来,身上顿时一阵阵的发冷,紧张得不敢看另外两个人的反应。

“我是不敢叫的哦!怕他们干出什么事情来,我吓的……念念,你千万不要跟他说是我说的,你远一点!离他远一点!”

“我靠!同性恋嘛这不是!我就看着姓夏的不是什么好东西!”包义强不屑而厌恶地皱起鼻子。

心口猛的一痛,我的太阳穴开始突突跳,但是却不能说出一句话。我知道我是一个懦夫。

“宋缄也不要说出去哦!”周奶奶在关门前又嘱咐了一句。

宋缄半踩着一节楼梯沉默着,等包家的门“砰”地关上了,才轻声地骂了一句:“放屁!”

我呆呆地望着他。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马上低下头。

“我知道你,小时候就不跟我们一起玩,跟着夏璟,现在还休学了。你比我有勇气。”他好像费了全身的力气说这些话。

“你,你别误会,我对夏璟没意见……不管他是不是,我都无所谓。”

“再……再见。”

他落魄地逃了下去。

而我只是呆滞地望着他那被厚重的书包压驼的背,一圈一圈向下沉,然后消失不见。

楼道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空荡荡的,我的脑子空荡荡的。许久后低头,手里的力气一松,那只小熊的脸却已经被我捏变形,另一只眼也脱落了。那是,那是顾阿姨送给我的另一个手工制品,她是那么温柔而心灵手巧。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奶奶已经等我的生姜太久了。

油烟机轰隆隆的好像从我的身体内部发出声音,我趴在餐桌上回想了一遍和夏璟认识到现在的全部过程。其实很短,没什么特别的经历。

我想起了一些我从前忘记的片段,比如说我小时候曾经扒在我房间的窗户上向对面的“小璟哥哥”喊话,看到他的脑袋终于从阳台冒出来了,就开心得手舞足蹈差点掉下去……可是我又很沮丧地发现那段像琥珀般的记忆里还封着郭柯——他早早地从楼上探出头,对我做鬼脸,拿着他那把很傻的枪扫射,看到楼下夏璟也来了,就拿根绳子吊了稀奇百怪的东西放下去……小汽车模型、摔坏的钢笔、死老鼠……我一跺脚下的小板凳,气呀!

——气得最后“噗嗤”一下笑了出来,趴在油腻腻的餐桌上笑得东倒西歪,下巴狠狠地磕到了桌面,一股血腥味往上涌。

眼泪倒是顺理成章地蓄在眼里,转了一圈后又渗回去。我还是笑着,因为想到夏璟是很怕我为他哭泣的。

我知道夏璟会成为我记忆中最珍贵的一块宝石。

我看过一部电影,里面有个单亲父亲带着五岁的小儿子生活,他亡故的妻子在照片中笑着,永远年轻地望着他们。我知道她将永远以最美的姿态进入他们的心,往后的岁月里只要一想起她,他能想到的全部是散发着过去甜蜜而温馨的气味,即便是那些当时难过愤怒的,在戛然而止面前也都变成了让人无限怀念的美好。

他们的小儿子,会在长大过程中忘记母亲的真实模样,只有一个模糊美丽的影子,那些由他父亲以及其他人追忆时,带着怀念月光般的神情讲述的片段,将组成他心里的母亲。

然而我会想,如果她活下来了。

如果她根本没有死,那么将会如何。我不敢枉加揣测,但是一个很容易想到的结果就这样浮现出来。

他们会继续一起生活下去,等到儿子长大了,他们老了。他们互相陪伴了大半辈子,在生活中磨损,不断地争吵。自然大部分都以和解告终,但是两个不同的个体,有些矛盾是一辈子也解不开的。最后他们瘫在沙发上一起看电视,因为太过熟悉,所以很难再在对方身上发现或是留意,当初惊人的美。

就这样一个先走,一个孤独地过上几年或十几年,然后追随而去。

就像这世间大部分的伴侣一样,就像我的祖父祖母,我的父亲母亲。

我知道,我从没打心底恨过夏璟的病。那个恶魔,有着致命的危险的美丽,妖艳夺目,它吸引着我。

我甚至像是在观察夏璟,我是匍匐在圣坛下的观察者,迷恋而冷酷地观察着他的绽放、等待着……等待着……我喘不过气了。是的,我就是这样旁观他的,至少在那天他请我帮他看书之前,我就是这样仰视他的。

对比之下,郭柯是多么天真地俗世地真诚地爱着夏璟,给他青蛙、玩具车、拼图……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没有再去夏璟家。我全心全意地读那本《被遗忘的昙花》,只花了一天就看完了,第二第三天又重新开始读。

我读它读得泪流满面,然后继续陷入深深的迷茫,不知道到底要什么:遗忘还是怀念;荣光还是长久。

有一天我像是突然醒悟,想起了夏璟要我复述给他听这本书。我当即慌得抓住领口勒紧,算不清也不敢算我浪费了多少日子。我害怕极了,怕得倒在椅子上腿一阵软,不能站起来。然后我想到,如果夏璟真的死了,至少爷爷奶奶会知道,会告诉我。那么现在夏璟还活着。

好,活着就好。

冷静下来后,我捧着书就去找夏璟,虽然他并不清楚我知道他和郭柯的事,我还是很心虚地怕他觉得是我为此和他有嫌隙了。

我在他家门口停住了,老式居民楼的隔音实在不太好,顾阿姨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我一愣,这才想起了奶奶说夏璟的身体每况愈下,顾阿姨请了假照顾他。

我把手停在门边上迟迟没有敲下去,默默地咬紧了嘴唇——顾阿姨的情绪很失控,而我听不到夏璟的声音。

“……妈没求过你……”

“……多少年了天天担心你,你现在和我说这种话……”

“……人言可畏啊!孩子……就算妈妈求求你……你试试看行吗……不要这么早下定论,你没和女孩子……”

“……我……我们真的已经受够罪了,你还让我们怎么办……怎么办……”

“……就算,就算不为我们着想,你为你自己……你多难啊!你以后……”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发抖。

“你敢!”过了几秒后有东西砸地的声音。

“你这条命是我给的!”

 “你……你……你说的是什么话!你这样糟践自己你开心了吗?让妈难过你开心是吗?”

 “……当初……你小时候多坚强啊,爸爸妈妈多苦也觉得还好还好,挺过来了,你现在是干什么?说这样的话是要吓死妈妈呀……”

又安静了下来。

“……行,妈不逼你……”

“你知道的,夏璟,从小你……我们不奢望你什么了……你好歹不要这么出格,让我们可怎么办……”

“……怎么办……”

“……你……你好好想一想……妈去……”

吸鼻子的声音跟着脚步声传过来,我吓得连忙后退,跑上了一层楼,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门开了,顾阿姨穿了件臃肿的旧家居服,站在门口,眼睛通红,愣着。过了几秒,她又回过去拿钥匙和包,然后不回头地快速带上门,低头走了。

看着她踉踉跄跄地下楼,一步没歇,我一直害怕她踩空台阶。她终于在底楼停下来,撑住扶手良久,最后抹了把脸,抬头出去了。

我没看清夏璟在屋子里是什么情况,只在开门之际瞄到他一个瘦长身影,半倚在一只沙发上垂着头。

之后就是寂静。

我不敢马上去敲门,也不敢离开,就又下了几节台阶,坐下来后恰能看见夏璟家的门。

视线抬高,望向楼道墙壁上斑驳的水渍,绵长,悠远。

有时间有空间,有世界藏在里面吧!

我一直看着经年累月留下的水渍发呆,脑子从一开始听到顾阿姨哭腔的时候已经是没法转动了。我好像回到了童年岁月,痴痴地看着什么东西,想象着一些虚无缥缈的世界。

有个世界,它什么都和这里一样,就只是夏璟他长命百岁地活着,他谁都没有爱上。

我也不知道我坐在冰凉的台阶上发了多久的呆。我感觉没多久,事实上可能真的没多久,因为楼下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郭柯来了。

他好像总是在这个楼梯上很急地往上冲,急得满头大汗。

郭柯喘着气敲了几下门就停了,咬着牙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就开。

我吓了一跳,他居然真的有夏璟家钥匙。

门开了,夏璟不在那个沙发边。

我听见郭柯小声叫了一声就一猫腰冲进去,这才看见夏璟,已经麻木的心顿时被刺了一下——

他蹲在一小块空瓷砖上,抱着膝盖埋着头,只看得见满头的柔软黑发。

“祖宗……”郭柯这么轻声叫。

夏璟慢慢抬起了头。

我不自觉地撑着扶手站起来了,头狠命往那里偏。

他的嘴唇乌青,对着郭柯笑了一下。

“你……有没有伤到?”郭柯看见了地上被摔成两半的瓷娃娃摆饰。

夏璟摇摇头,声音还算冷静:

“她不敢打我,摔个东西出出气。”

“你都说了?”郭柯压低声音。

“嗯,没有说到你。”

“……你傻不傻呀……”他忍不住伸手去摸夏璟的头发。

“……郭柯。”夏璟沉默了一会儿后笑着开口,“你说你这名字给我多合适。”

“……放屁!”郭柯上前一步狠狠搂住夏璟,“我告诉你,你还就不是过客,我牢牢缠着你,看你往哪里去!”

夏璟的头靠在郭柯肩窝没说话。

“我等等就回去和我爸妈说,有什么咱们一起背,你……你看你脸色差的,手术还差多少钱咱们一起凑,等我毕了业我们就一起搬出去住……”

“……你傻不傻呀……”夏璟的声音闷闷的。

“什么?”郭柯没听清,“……没什么大不了的,璟儿,不就是病吗,还就治不好了吗?不就是同性恋吗,伤天害理了?”

“嘘……”夏璟制止了郭柯再说下去,声音轻得我差点没听到,“别说话了。”

他重新埋在郭柯肩头。

一开始是安静,然后我看见郭柯的背忽然一抖,他伸手去抚夏璟的背。

夏璟的肩膀在颤抖。

我呆了。

 

他哭了很久,没发出一点儿声音。

到最后他吸了吸鼻子,我第一次听他试图带上点狠意说话:“郭柯,我告诉你,你永远别再搂别人了。”

“好!”郭柯答应得很快,听上去很开心,“我就你一个。”

我发现我已经慢慢地坐了回去,没再看门里的情景,感觉脸上一片冰凉,抹了一把,全是泪水。但我是笑着的,笑不是笑,泪不是泪。

书也没还,我坐了很久后,下楼时夏璟家的门已经关上了。

郭柯走后,顾阿姨也没回来,她是到了晚上才回来的。

就是那天晚上,夏璟出了事。

我一直趴在我房间的窗户上往对面望,夏璟家的灯一直从暮色四合到天色全黑了都没有亮过,沉寂着,直到快九点时,突然亮了一盏,然后楼道里的灯也依次往下亮,速度快得让人发慌。

紧接着就见夏伯伯背着夏璟出来了,顾阿姨慌慌张张地跟在后面,还穿着那件臃肿的衣服。

我早就站起来了,想看清夏璟的脸,可是太黑了。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后,我冲出了门,半道上就听见救护车的声音传来,越来越近。

“小念!你干嘛去……”爷爷奶奶从房间里走出来,像是被我吵醒了。

“我……小璟哥哥不好了……你听啊,不行……我要……”我冲出去,又回来想换掉拖鞋。

对面的门开了,周奶奶探出头来:

“哎哟……小念呀!你回去!人家去医院有你什么事呢!我都和你说过了他是……”她努了努嘴。

我提着鞋子,救护车的声音响成一片,我看见她身后包义强和他的父母也满面疑惑地走来。

“同性恋就不能活着吗?”我对他们大叫。

“你去了也救不了他啊!这就是报应!”包义强撇嘴。

我稍稍后退了一步,救护车的声音在楼道里响彻,它载着夏璟愈行愈远了……我的眼前是划过天际的蜉蝣是叫过一夏就死去的蝉是春天化成水的雪人是用心发光的萤火虫是开一次就被遗忘的昙花,是砰砰砰炸开来的冰凉的烟花。

最后终于一片寂静了。包家的门关上了,爷爷把我拉了回来。

“你这个孩子,就是太重情了!”

不,我眼神是直的,只有我最了解:

我是个最无情的人。

 

 

第一次我是被奶奶带去的医院看望夏璟,他睡着了,顾阿姨伏在床边没有什么表情。给他带了一暖壶的鸡汤,结果不能喝,又带回家。

接下来我就一个人去医院看他,帮顾阿姨的忙。

郭柯第三天才来的,估计才和夏璟联系到。那天顾阿姨也在,她起来想让郭柯坐床边的位置,让到一半停住了,看着郭柯不说话。

郭柯自己早已经跑到床边,伸手想摸夏璟头发——

“等等!”顾阿姨叫了一声,咬着牙盯着他,“小柯,阿姨没别的意思……你是不是……是不是……”

郭柯把手垂下了,看了眼睡着的夏璟,抬头对上顾阿姨惶惶的眼睛——他刹那间差点儿又躲开——然后缓缓地点点了头。

顾阿姨倒在了椅子上,又挣扎着起来,朝门口走去:“小念你帮阿姨看着……我去……我去……外面走走。”

她回来的时候又恢复成了面无表情,见郭柯走了,似乎松了一口气。

郭柯临走前留了我的电话号码,他说:

“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叫我。”

接着犹疑了一下,又说:

“你知道我和夏璟……呃……”

“我知道。我没什么意见。”

“……好……谢谢。”

 

夏璟的状态很差,手指头都肿得像小锤子,一多说话就喘气,头发汗湿。

顾阿姨天天躲到外面去淌眼泪。而郭柯总是挑她不在的时候来。

他们俩一起的时候总是笑嘻嘻的,都是郭柯在说话,天南海北地扯。

郭柯不许我给夏璟讲他的书,他说等夏璟回家了再买他个一箱的书,以后再买个大书柜放在他们的新家里,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郭柯还在筹划夏璟的二十岁生日。我不明白:

“夏璟哥不是四月份就已经满二十了吗?”

“他十一月的,他爸当时在上报户口本的时候拿笔把11这个阿拉伯数字加了一划,早上一年学。”

说完,他和夏璟都笑个不停。

郭柯总是莽莽撞撞,天不怕地不怕地闯进来,带进一身的热气。

 

有次我去医院,在电梯口等了好久也没见哪个能载上人,有点不耐烦了,就去爬楼梯。

爬到一半隐隐听到楼上有人在打电话。

我一开始真的没有听出来是郭柯的声音,因为我从没有听到他这样的语气。

“……嗯,我知道了……”

“……我在学校呢……没有……”

“我去看看他!怎么了!”

“妈……你能不能……我知道!”

“你管不着!这件事情我是下了决定的。”

“从小我都听你们的你们要我学金融我也听你们的,要我搬走我也搬了,现在这是我自己的事,你们管不了我!”

“我受伤我自己的事,我比你们更清楚夏璟的状况……”

“行了,我挂了。”

我抬头,郭柯正皱着眉头把手机放进口袋。然后他摸出了烟点上,吸了一口后才看到了我走上来,明显愣住了。

反应过来后,他把烟灭在了窗台上,和我一起走去夏璟病房。

 

夏璟的手术还是要做,即使风险大得吓人,也没法根治,顾阿姨和夏伯伯还是坚持要做。

郭柯拿了三万给夏璟,又被顾阿姨原封不动地送回去了。

术前夏璟的清醒时间里,只有我和他父母在。郭柯在学校上课,顾阿姨骗他手术时间在第二天,而夏璟,他似乎默认了。

夏璟很平静地笑着,对我说:

“我说的那句话你别放在心上。做你自己就好了。趁郭柯那傻子不在,你告诉那本书讲的是什么吧。”

“嗯……《被遗忘的昙花》是一部传记,讲一朵昙花开了却不会败,长长久久地开着,最后人们都遗忘了它。”

“好美的人生。”

“没有你的美。”

“唔,你说得我脸都红了。”

 

最后,夏璟抓紧了我的袖口,看着我,笑容勾在嘴角。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他的欲望——他想看,想看那些我们画过的世界,那些无穷无尽的外世界。

 

我和夏璟是两种人。

我们一起度过最初世界形成的那几年,拥有同样的世界观,但是我们是很不同的两种人。

他是外世界的缔造人,他仰头望向无垠的宇宙,渴望辽阔,渴望看到更多、经历更多,渴望爱人和被爱。他的身体里藏着恶魔,于是他惧怕朝不保夕,惧怕短暂。

可是我是一个低头看进草木沙粒的人,我迷恋内世界,信仰瞬间即永恒。我曾痴痴望那些蜉蝣,为此倾倒。我惧怕的是被所有人遗忘,我要荣光不要平淡,为了光辉的绽放,可以抛弃一切。所以我是个无情的人。

 

等夏璟进了手术室,我就打电话给郭柯。他没有责怪我不早点告诉他,只是应了一声就匆忙挂了电话。

我承认我是存了私心的,我想要让夏璟手术前只有我陪在身边。

而夏璟也笑着告诉我,如果他真的走不出医院了,那么转告郭柯,让他把他看成一个生命里的过客,从此不要死守着,去过他的生活。

“我看着他说不出这话。”他这么说的。

 

郭柯一直没有来。

我去给顾阿姨和夏伯伯买午饭的时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到他坐着。

“进去吧,叔叔阿姨不会为难你的。”

他摇摇头,好像说不出话来,只拿手势比了个打电话,让我随时告诉他结果。

 

下午两点没到,深秋的阳光普照在大地上。

我在手术室门口,郭柯在医院门口,我给他打了电话。

那边等了好一会儿才接起来,然后两面俱是沉默。

沉默是不能够打破的冰,是不能够宰杀的羔羊,是不能够被阻挡的高原风。

等我走出医院的时候,郭柯已经不再坐在台阶上了。

 

我最后一次去了那个小池塘,秋深了,蜉蝣沉寂。

大家都说,夏璟,那个好孩子,活了二十岁,是个奇迹了;他是上天召唤去了,不让他再受苦难了。

而只有我知道,没有,不是;只有我真真正正地看到过,他渴望活着。

我一直没有为他哭泣。因为我想到,夏璟是很怕我为他哭泣的。

 

在我回北边父母家之前,我去了趟夏璟家。他们正在打包家具行李,准备搬家,小而狭窄的房子,突然间变空了。

是顾阿姨找我来的,她领我到夏璟的房间——只剩下两大箱的书。

“我想过了,这些书我们留着也没用,大不了卖了,还不如给你,小念,你留着吧。”

“好。”我打开箱子看了几眼,有几本还夹着书签。

“阿姨,还有没有一本杂志叫……”

“什么?”

“算了。”

顾阿姨没太在意我的话,她环顾了夏璟的卧室,眼睛又红了一圈。

“小念,你知道阿姨最难受的是什么吗?我的儿子,我竟然让我们的儿子对我们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不起……”

顾阿姨没法说下去了,扶住门框背过身去。

我把书搬回我的小屋,把每一本都拿出来摸了一遍,再仔仔细细地归类放回去。第二天,我就带着两大箱的书回北边了。

 

夏璟,他那句话是想告诉我:有些事比留下一个光鲜完美的印迹还要重要得多;有些事无法取舍,很想很想握在手里。

人的欲望无边无际无法满足,不如把此刻所有的美好都暂停封存。

可是,尝过世间的温暖,又怎样忍心把挚爱之人推向冰冷之域,让他们在痛苦与遗憾中沉浮。

人的欲望无边无际无法满足,所以要紧握如今能够握住的,拥抱能够拥抱的。一天一天,把日子过下去。

活着,活着是最大的希望;活着,活着是最美的馈赠。

活着是比烟花还美的东西。

这就是夏璟的道理,他的生命观。而他是那么温柔,一直提醒我,不要为他作改变,做我自己认为对的事。

那么,我就要去飞翔了。

 

 

我大学选的是摄影专业,大三就开始背着设备满世界跑了。

毕业以后,我成了自由摄影师,跟着不固定的团队先是拍遍了中国,然后又转而去世界各地拍照。

我翻过大山,踩过厚冰,眺望过戈壁,潜入过海洋。

我带着我的眼睛和心脏,一路走一路拍,一直有股意念,我要看见最缤纷的世界。

有一年我跟着一个国际的摄影团去了沙漠拍摄,团里有个年轻的美国人一直对我很感兴趣。

途中我们经历了一次风暴。我们坐在车里,已经无法从窗户看到外面的情景,只有狂怒的风沙拍打着车身的四面八方。我感到我们好像在一艘飘摇的木舟上。

风声呼啸狂吼着,车里暗沉沉的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紧绷着身体试图闭目养神。

我在这种大自然的壮丽之下又一次忍不住湿润眼眶。

那个美国人突然凑了上来,很小声地告诉我:“你的照片拍得很有灵气,就像你的眼睛一样。”

我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回他:“谢谢你。我追求的是‘无人’的境界。”

他笑了起来:“你知道吗?你身上有种中国精神。”

见我闭上了眼睛没理他,他说了下去:“一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精神。”

我又睁开眼很惊讶地看着他,然后镇定下来,指了指窗外的沙尘暴微笑:“我可是很怕死的……如果真像你说的,那你早就见不到我了。”

那次旅程结束时,摄影团也要解散了,那个美国人向我表白,我想都没有想就拒绝了他。

接下来,我就要回家休整。可没有想到他死皮赖脸地跟了上来,说是很迷恋中国文化,跟着我回来了。

第二天,他自己一个人去逛景点,我的一个摄像头在沙漠里坏了,要去买一个。

多年过去,这个城市更加繁荣了。我找了家摄影设备的专卖店,没一会就找到了那个镜头,又顺便挑了个新出的款式。

就在那家店里,我遇上了高中时的朋友凡凡——她怀孕了,穿着背带孕妇装,在一边的货架上挑很日常的摄像机。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去打了招呼。

她看着我足有半分钟,然后差点像从前一样叫起来,拉着我的手,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

我陪她挑好了相机——给未出世的宝宝作成长记录用的——她一定拉着我要请我吃饭。

老友重逢后有很多的话题可以聊,她果然考上了市里的商学院,现在工作也稳定,收入不错。据说她的丈夫还是她在大学里的学长。

“嗯……其实我遇见他的时候他已经毕业了,来学校帮忙的。不过你说巧不巧,人家都说大学里谈了恋爱,两个人不是一个地方的,到时候一毕业就各奔东西了,能长久的少。没想到他也是我们这儿的人!我真是……太幸运了!

“等我毕业了,我们就结婚,我爸妈也挺满意的,就这么顺顺利利的……”她笑眯眯地抚了抚肚子。

 “哎呀!你看我光顾着撒狗粮了,你可别烧我!”

“我们单身狗不烧真爱!”我忍不住去刮了一把她的鼻子。

“不过啊……”她脸上俏皮的笑淡了一些,换上一个有些神秘的表情,往前凑了上来,“我能感觉到,他其实心里还有一个人的。”

我一听倒是吃了一惊。

她微微嘟了嘴继续说:“也不是那个意思吧……就是藏着一个白月光……或者这么说吧,他心里有一块伤疤呢!就那么淡淡的,从来没有表达出来,你几乎感觉不到——可能他自己也没意识到——但是我就是有种感觉,他以前,没遇到我之前,一定很爱过某个人。”

凡凡歪着头,带着一点点的醋意和抱怨这么告诉我。

我这下明白了,笑了:“你可别委屈自己啊。”

“我才不委屈,他敢让我委屈!这些也就和你说说,其实我根本不在意,谁没点过去的嘛!”

她说完,自己就为自己的语气逗笑了,于是我们两个像高中时代那样一起趴在桌子上笑了好久。

我知道她丈夫对她真的很好,至少从她那张洋溢着暖意的脸上就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他们幸福快乐。

那个所谓的白月光,可能会永远留在那个男人记忆里,然而也只不过是记忆和梦罢了,一切在活生生的日子面前都变成虚无。所以我一点也不为凡凡担心,凡凡自己也拿它当玩笑话说。

饭吃好了,凡凡开开心心地付了账,准备回家时接到了丈夫的电话。

“不用啦……嗯,吃好了……不等你!”

“好好好,那你快一点!”

她挂了电话,笑容满面地转过头和我说:“他就在附近呢,来接我,小念你要有事就先走吧!”

我点点头,拿起包和她告别,准备走到不远处去坐地铁,心里倒是有些好奇凡凡的丈夫到底是个怎么好的人。

就这么拖着两个重重的镜头,我慢悠悠走到了十字路口正准备过马路,突然瞄到眼前停住等红灯的车里一个男人的侧脸——是郭柯

自从那天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到摔裂的手机,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他头发长了,不再是年轻时的板寸,脸倒是没有太大变化,但是不再热烈得傻乎乎的,变成沉沉的稳重。

绿灯了,他打着方向盘,左转进我刚刚出来的商场入口。

我的心难得的抖了一下,没来由地想起郭柯也是市里那所大学金融系毕业的……站在路口迟迟没有向前,我犹疑着拖了两个摄像头又慢慢地走回去。

远远的看见凡凡出来了,她像只小鸟一样飞到那辆车边上,郭柯已经开车门出来了,一把拿过她手里的包,顺手摸了摸她的头。

凡凡仰着头看他,兴致勃勃地在说着什么。他一边手轻轻扶着她的腰把她送到副驾上,一边微笑着回了一句什么。凡凡停下来,扭过头一脸嗔怒,拿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不肯进车了。郭柯的脸刹时间生动起来,飞快地凑上去轻吻了一下她的右脸颊。凡凡绷不住笑了,逃进了副驾驶座。而郭柯低头笑得一脸的满足,绕回来钻进驾驶座。

那辆车停了一会儿,才开出来。

我“唰”的扭头就走,提着包一口气跑到地铁站才停,站在自动扶梯上往地底降,感觉自己喘不上气了。

那天晚上,我重又梦到了夏璟。他一身干净的白,笑着走近,然后叫我的名字:

“何念……”

何必怀念。

 

一年以后,我又一次回到了故乡,身边还是带着卢克——那个沙漠里向我表白又被我拒绝的美国人。

我们一年里一起去了很多地方,一起拍照,一起经历。我渐渐习惯有人陪伴。

而且说实话,他是一个不太会过问我过去与未来的人,他是很少数理解我那套瞬间即永恒理论的人。我有时觉得再这么下去,我会很依赖他,因为他不是景色,他是和我一样的观察者。

而这次回来,是因为我的爷爷奶奶去世了。奶奶先走的,没等我回来,爷爷也跟着去了,可能是因为再没有人等他一起吃早餐了。

母亲说爷爷奶奶那个老得不行的小区终于要拆了,你回去看看吧。

我说好。

池塘已经被填了。

街道上更加空旷无人。

我拉着卢克沿破旧的楼梯往上爬,告诉他这是我长大的地方,这是我最初世界形成的地方。

我指着墙壁上悠长的水渍告诉他这里藏着无穷无尽的世界。

你向上是外,向下是内,而我们在这里,无喜也无悲。

老房子里还是我当年离开时的摆设,我慢慢踩进我的房间,走向窗边,往对面望了很久很久。

卢克站在门口,我回头去看他的时候,视线触及小床下面的地板,那里躺着一册包了白色封皮的小本子。

难道是当年我整理夏璟的书时漏下的一本?

我捡起它,薄薄的一本,手感重量,不会错,它对我来说是那样熟悉而陌生——《光明小城堡》。

我开始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也流下来。

卢克走进来搂住我的肩膀。

“这是……”我指着那本杂志白色封皮上夏璟的手写体——

蜉蝣。

“我的初恋。”

 


泥里拾贝(9月26日)

干了这碗毒鸡汤

傍晚回家,我,妈妈,和住二楼的阿姨一起爬楼梯,两个女人寒暄过程中那个阿姨突然升高语调,语气变化令人措手不及,原来是阿姨的小女儿已经开了门等在二楼,有暖黄色的灯光从屋里漫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来了呀?”
“我听到高跟鞋了!”

“小姑娘多可爱呀!”继续往上爬。
“恩,看看别人家的孩子!”我说。
“就是呀!你看看……你爸爸!”
我们家的门也已经开了,同样是暖黄色的光。

泥里拾贝(9月23日)

今日秋分

晚上高架边的居民楼们入住率很高,仰望上去星星点点的窗户和灯,某一列窗子里,都在白色天花板的某一个位置,有一盏亮着的灯,发某一种蓝白色的光。有的是圆的,有的是方的。神奇的景象,好像你想象不出来里面住的是那么多不同活生生的家庭,只剩下灯在亮了。

泥里拾贝(9月7日)

干了这碗毒鸡汤
今日白露

傍晚回家的路上,宽阔的十字路口当中总是立着五六只狗,不知是否流浪,有一只头大而重,眼角嘴边像黄泥耷拉下来,威严的样子;有一只站得远一些,脏兮兮的白毛,打小卷。
四周空旷,分不清云还是天,太阳很清楚地挂住不动。
至此时,怎得不生阔憶。偏又忆些蛮蛮小事,叹气回人间。

泥里拾贝(9月5日)

干了这碗毒鸡汤

今日中元,农历七一五也很令人高兴(怕不是疯了)
傍晚在学校果园里摘到一颗小青橘。